第75章 父亲走了,“对不起。”我说(1/2)
“爹,该我了。”我把脚底板朝上伸出去。
父亲走过来蹲下,换了一只手捏剪刀。他把我脚上那两颗没破的水泡也挑了,破皮的地方轻轻带了一下,把黏连的死皮剪掉一小圈。
剪刀刃凉凉的,碰在肉上像一片冰,我没觉得疼。他动作很快,比我给弟弟吹风还快。
“好了。”他把剪刀合上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底板。两颗水泡扁下去了,皮皱巴巴地缩着,像放气的气球。我拿脚趾头踩了踩地,湿漉漉的,凉凉的,不疼了。
“爹您手真快。”我抬头看他。
父亲正侧对着油灯,把剪刀在裤腿上又蹭了一下,才放回笸箩。我看着他的侧脸。他的眉眼都陷在半明半暗里。额头上的抬头纹,鼻梁两侧的法令纹,还有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,全被灯光揉得忽隐忽现。
“爹,”我叫了一声,“你脚上有没有?”
父亲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,往场坝走。
“幺儿,早点睡觉。”他说。
他的背影出了门。瘦瘦的一条,走得有些快。
我没追上去。我转身收拾灶台上的碗筷。铁锅还温着,锅盖上凝了一层水珠,密密麻麻的。我拿手指抹了一下锅盖,湿漉漉的,带着猪油香和土豆的香味。
我转身走出去,父亲坐在场坝的矮凳上,背靠着墙,闭着眼。月光照过来,正好落在他那双手上。掌心还有今天被鞋盒子棱角硌出的红印子。那双手静静地摊在膝盖上,拇指微微蜷着,像是在数什么。
我又跑回屋,数了数水盆里的碗筷。
三只碗,三双筷子,两个碟子,一个汤盆。
数完了,我又数了一遍。
三只碗,三双筷子,两个碟子,一个汤盆。
这个家,就这三个人了。
我拿丝瓜瓤把碗一只一只洗干净,摞在灶台角上。洗完了,手在围裙上蹭了蹭,轻手轻脚走到门口。
我走过去,挨着他坐下。矮凳不够长,我半边屁股搭在凳子角上,另半边悬着。他没睁眼,但我感觉到他的呼吸顿了一下。
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圆圆的,亮亮的,把场坝里的柴火垛照出长长的影子。
我抬头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那个无声的口型。
对不起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说。
父亲扭头看了我一眼,又把头转回去,重新闭上眼:“幺儿,快进屋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我站起来。我进了屋,脱了鞋躺下。
可我没睡着。
我侧着耳朵,听见门外有动静。很轻的脚步声,从矮凳那边响起来,在场坝里慢慢走着,来回踱了几圈。又停了。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那脚步声往屋子的方向移动,停在窗根底下。
“咳。”
一声咳嗽。很轻很轻,像是憋了好久才漏出来的一小口气。风把咳嗽声扯碎了一角,飘进窗缝里,落在我耳朵里。
“爹。”我朝窗外叫了一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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