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这辈子,父亲从不求人,可终究逃不过命(1/2)
李大婶跨进门来,鞋底子踩在碎陶片上发出“咔嚓”的脆响。
我才看清她胳膊下夹着个大蓝布包袱,鼓鼓囊囊的,用细麻绳捆了三道,看着沉甸甸的。
右手还拎着个黑漆漆的方匣子,角上的黑漆都磨掉了,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碴子,电线拖在地上“刺啦刺啦”地响,像是通着电。
“小月,快起来!”她走到我身边,弯下腰来扶我胳膊,声音忽然软了,“好孩子,别跪了。你爹最不乐意看人哭丧着脸,你忘了?”
“他修鞋的时候谁要是蹲在摊子跟前唉声叹气,他就拿鞋刷子敲两下铁砧,‘当当’两响,说‘行了行了,天塌下来还有鞋底子顶着呢’。起来,起来。你把你爹身上那件灰褂子换下来。”
“小月,快起来!”她声音忽然软了下来,朝我招手,“把你爹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褂子换下来。”
“……换……换哪件?”我讲着胡话。
我撑着地站起来,已经头晕目眩,膝盖“咔哒”一声响,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下,李大婶赶紧伸手拽住我胳膊。
“那件压在箱子底下的,靛蓝的,新做的,你爹一直舍不得穿。”李大婶松开我,转身去翻墙角的樟木箱,盖子掀开“咯”一声。
“就这件,你摸摸,料子多厚实。去年入冬你爹拿修鞋攒的零票子去扯的,我亲眼见他揣着钱在柜台前比划了半天,最后才说‘来三尺半,蓝的’。你说他这人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哽了一下,喉头滚了滚,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是用袖子猛擦了一把眼睛。
我走过去,把那件靛蓝的新褂子展开。布料粗糙的纹路蹭过我指尖,这是父亲自己缝的,这辈子,他从不求人。
这辈子,背盐、修鞋、补衣服、种菜、砌灶,全是自个儿的手。他常说:“求人不如求自个儿的十根手指头。”
可那十根手指头,终究逃不过命。
这件新衣裳,父亲穿上就是一辈子了。
“小月,过来搭把手。”李大婶已经站到床尾,一手扶着父亲的肩膀,“小月你抬胳膊,慢慢来,轻着点。那件灰褂子前襟扣子松了,你直接……”
我还在抖,从手指尖一路抖到后脊梁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站不稳。李大婶把我往边上拨了拨,自己俯下身去解父亲胸前那些系得紧紧的布纽扣。
她的手指也哆嗦着,解了两颗,第三颗半天没扯开。她就把脑袋别过去,拿手背狠狠揉了一把眼睛。
“你爹这个人啊……”她说着,声音又涩又哑,“一辈子硬气,一辈子吃尽苦头,也不给旁人添一丁点儿麻烦。”
我愣愣地听着,看她使劲把那颗扣子从扣眼里捅出来。
“去年夏天,”李大婶吸了一下鼻子,手里继续解着第四颗扣子,“大伏天,热得狗都趴在阴凉地里伸舌头。你爹突然来了我家,那时候他走路已经不大稳当了,扶着墙根一步步挪过来的。他塞给我这包袋子,鼓鼓囊囊的,我拆开一看,是九套衣裳。”
她说着,手指停了一下,回头指桌上那蓝布包袱:“从里到外,从单的到棉的,一件一件叠得板板正正的。最底下压着这张白纸,纸上齐齐整整地写了几行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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