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这辈子,父亲从不求人,可终究逃不过命(2/2)
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门槛上,抱着膝盖坐着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冷飕飕的,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,一颗一颗落在他头发上。
他不躲,不动,也不哭了,就那么呆愣愣地坐着,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场坝下那棵光秃秃的大李子树。
李大婶把那件灰褂子的最后一颗扣子解开,轻轻把衣襟往两边拨开。她顿了一下,眼圈更红了:“你爹跟我说‘大婶啊,哪天我走了,别让我穿得太寒碜,人前人后的,丢份儿。’”
她嗓子压得低低的,喉音里带着痰。学完之后自己先扛不住了,背过脸去,拿袖口狠抹了一把眼睛,闷着声说:“我当时还呸他,拿着笤帚疙瘩撵他。”
“我说:‘你少给我说这些丧门星的话,你才三十出头的人,修鞋还能再修三十年呢!’他嘿嘿笑,往后缩着身子躲笤帚,嘴里说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……”
“谁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,“谁知道……他连自己走的日子都算好了……”
屋里只有柴火噼啪响,还有外头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细细碎碎的“沙沙”声。
我转过头,看门槛上的弟弟。他小小的背弓着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雪下得密了些,他头发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弟弟。”我嗓子紧得发疼,“进来。外头冷。”
他没动。
“弟弟!”我又喊了一声,往前迈了一步,脚踝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,“过来……给爹换衣服。”
他终于慢慢抬起头。一张小脸上挂着干了的泪痕,眼睛肿得很。他嘴张了张,嘴唇也抖得厉害,上下碰了两下,没出声。
可我看懂了。他在心里喊了一声“爹”。撕心裂肺地喊了,那声波把他整张脸都震扭曲了,可他喉咙里堵着,一个字也放不出来。
他撑着门框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雪粒子从他头发上簌簌往下落,他伸手胡乱抹了一把。
他走到床边,李大婶把包袱里那件蓝布的里衣递给他。他接过去,手抖得厉害,蓝布在他手里扑棱棱地翻。他低头找右边袖子,找了两圈才找着,哆哆嗦嗦地套上父亲的右胳膊。
“套上了。”他小声说。
他又找左边袖子,套进去。然后一颗一颗系扣子。他那双小手笨拙得很,第一颗扣子系了三回才穿过去,第二颗倒是快了,第三颗又开始打滑。
李大婶在旁边看着,想伸手帮忙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她退后半步,把位置腾出来。
一件,两件,三件……蓝布的里衣,青布的夹袄,灰棉的中褂,藏蓝的罩衫……一件一件套上去。
每穿一件,父亲的轮廓就厚实一分。
他从那个瘦脱了形的病人,慢慢地、慢慢地在弟弟的手底下,重新变成活人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