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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那个天塌下来的日子,血肉该如何安放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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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猛地抹了把脸,指着我父亲的鼻子,指节都泛白了,“我妹嫁给你,就是瞎了眼!寒了心才走的!就是让你这么寒透了她的命,才死的!”

“哐当”。

那把鞋锤从父亲手里抖掉,砸在门槛石上,弹了一下,滚进泥水里。父亲突然蹲下去,双手抱住头,肩膀开始抖。

雨水顺着我父亲的头发往下淌,淌过他青白的脸,淌进领口里,湿透的衬衫贴着锁骨,凸出两把被雨泡烂的硬骨头。

过了很久。我和弟弟的哭声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外婆在灶台边把水壶烧干了两回。

父亲才从膝盖间抬起头。

“……丽丽她……早上出门还跟我说:‘孩他爹,今天芒种,我给娃蒸个蛋羹。’”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,“我回她:‘我来蒸,你身子弱。’……就这句,就这一句啊……人就……就没了……”

大姨一抹脸,转身时一脚踢翻了灶台边地上的空奶瓶,瓶子“咕噜噜”滚到我脚边,磕在炕沿上“当”地碎了。

“蒸啥蒸!你这个穷酸样……拿啥蒸!”她背对着所有人,灶台上的油灯把她影子拉得老长,晃在墙上发抖。

“哇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我再也忍不住了,扯着嗓子嚎起来。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我朝父亲伸着手,胳膊都颤了。

父亲转过头来看我和弟弟。

那眼神,我一辈子忘不了。

父亲像是,不认识我们了。

那是一种被命运掏空后、对着两团血肉不知如何安放的迷茫。

他看着我伸出去的胳膊,又看看怀里饿得直哭、冷得浑身发抖的弟弟,嘴唇张开又合上,合上又张开。

屋外就剩雨声,稀稀拉拉地打在棚顶,“啪嗒,啪嗒”,慢下来了。我和弟弟的哭声此起彼伏,像两把拉不圆的旧二胡。外婆蹲在灶台角,拿围裙捂着脸,压抑的抽泣闷在布纹里,一下一下。

过了老半天,父亲才把弟弟揽进怀里。弟弟饿得直哭,小脸往他胸口拱,却什么都吸不到,哭声就变得更尖更细。

父亲用那双修鞋磨出厚茧的手,一下一下摸我的头。我也冷得直打摆子,牙齿磕得“咯咯”响。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树皮,刮过我额头的湿头发,指缝里还夹着胶水和皮屑的味道。

他什么都没说。

他本来也再说不出什么。

我拽住他袖口。湿透的蓝布褂子在我手心里一拧,水珠子顺着我手腕淌进袖筒里,凉得我一激灵。我仰着头,使劲盯着他的脸,生怕一眨眼他又把脸别过去。

我执拗地追问:“爹……妈妈只是睡着了对不对?她明天会起来陪我的,是不是?”

他没应声。我看见他喉结猛地往上一顶,又狠狠落回去。他下巴绷紧了,腮帮子上那几条纹路都僵住了。雨水还挂在他眉梢上,一小颗一小颗地悬着。

像是连老天爷都在犹豫该不该落下来。

我仰着脸,雨水从我睫毛上滚下来,顺着鼻尖落进嘴里,我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,又吸了吸鼻子。

“妈妈明天醒了,还给我蒸鸡蛋羹不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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