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天放晴了,可我还没学会带娃(1/2)
我扭头去看父亲,他低着头,目光落在碗里,却像穿透了碗底,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。
他筷子悬在半空,筷尖微微颤着,挂着的一根面条颤巍巍地晃,始终没送进嘴里。
我又伸手去拉他左胳膊,轻轻晃了晃:“爹,面是不是好吃很。你尝尝嘛。”
父亲猛地一抖,眼珠子才缓缓转了转,仿佛从很远的梦里被拽回来。他低头,看了看筷子尖上那根已经快滑落的面条,又看了看碗里浓白的骨头汤,终于夹起来,慢慢地送进嘴里。
他嚼了两下,喉结一滚,咽了下去。然后他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夹起第二筷子,这次快了。面条吸进嘴里,带着汤汁的响动。
第三口更快,汤溅在桌面上,他也不擦。第四口,他几乎是把面往嘴里扒,腮帮子鼓得圆圆的,嘴唇发出呼噜呼噜的吸溜声,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那碗冒尖的面快速矮下去,像是要把这几天没吃的东西一口气补回来。
边伯伯在旁边坐下,拿起自己那碗面,也吸了一口,然后咂咂嘴:“哎呀,这骨头汤熬得好,香。
顿了顿,他又说:“这骨头得先用凉水泡两个钟头,血水泡干净了才下锅,小火煨上一整夜,汤白得跟牛奶似的。”
舅舅也凑过来,端着茶碗,他把茶喝了,自己舀了碗面汤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,舒了口气:“还是你媳妇手艺好,这骨头汤,够味。”
父亲听了“媳妇”两个字,筷子顿了一下。我以为他要停下来,眼泪可能要掉下来,或者他要把碗推开。
他只是把碗端起来,两只手捧着,凑到嘴边,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。碗沿磕在桌上,带出一声瓷实的响。
他放下碗,用手背擦了擦嘴,忽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把胸腔里憋了三天三夜的气全呼了出来。
那口气漫过我耳边,带着面汤的热气和一丝暖意。那一刻,我竟觉得,日子还能过好。
父亲站起身,走到墙角。墙角立着他的修鞋摊,一个磨得发亮的木头架子,皮锤挂在横梁上,锥子、麻线、胶皮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。
那是母亲临走前替他收拾好的,连麻线的线头都绕成了一个整齐的圈。
他把皮锤拿下来,跨过门槛,把皮锤搁在门沿上。
他敲了第一下。啪嗒——声音清亮,在场坝里荡开,惊飞了屋檐下两只麻雀。
他敲了第二下。啪嗒——更重了些,震得门框嗡嗡响,几粒墙灰簌簌落下。
接着第三下。啪嗒——稳而有力,像是找到了某种节奏,某种很久没有过的笃定。
他直起腰,清了清嗓子,猛然喊了一声:“嘿,哟,拉——”
那声音粗犷悠长,像从土地深处拔出来的一根老藤,带着裂帛般的力道,穿过了场坝,穿过了山路,一直传到远处青青的山坡上。
日子,就这么重新开始了。
母亲上山下葬的那天,天放晴了。
凌晨四点多的时候,雨还淅淅沥沥地敲着瓦片,打在屋檐上噼噼啪啪响了一整夜。在檐下汇成一道细细的水帘,把堂屋门口那盏白纸灯笼的光都晕得模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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