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我就那样跪着,又跪了一整夜(1/2)
堂叔端着滚烫的面汤侧身挤过门槛,嘴里喊着:“让一让,让一让。”
胳膊肘护着碗沿,汤面冒着白气,像一缕魂魄,在昏暗的灯影里飘上去,散在灵堂的梁木间,便寻不着了。
面汤搁在桌上,热气还在一缕一缕地升,映着供桌上两根白蜡烛的烛火,恍恍惚惚的。
灵堂里,外婆和几个姨姨围坐在火盆边。黄纸是成叠买的,叠得方正,到了她们手里便被一页一页地捻开,折成元宝的形状,再一摞一摞地递进火里。
大姨的声音最先飘起来:“丽丽啊,苦了前半辈子,福了后半辈子。走的时候,儿子女儿都在身边握着你的手,这是修来的,是前世修来的福分。丽丽啊,你慢点走,莫着急,那边有人接你,路平着呢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,黄纸在她手里叠了又叠,慢慢送进火里,火苗舔上来,把那些字都吞了。
外婆的嗓子喊哑了,带着哭腔又带着宽慰:“丽丽啊,我的好丽丽,丽啊,你到了天上,那边宽敞,没得病痛,你要享福去了……”
“衣裳给你做了新的,鞋子给你纳了厚底的,路再远也不磨脚……”说着,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,黄纸在她掌心翻了个面,灰烬落进她围裙兜里。
其他姨姨边烧纸钱边跟着念叨:“丽丽啊生前好福气,儿女都在跟前尽孝,去天上了也要享福啊……上头没病没灾,你好生走着,莫回头……”
“莫回头,莫回头,回头就舍不得了……”
黄纸在火盆里卷起来,边缘先是发红,再发黑,最后整页纸往上一弓,烧成灰白色的蝴蝶,往上飞一截,又落下去。
落下去的时候便碎了,碎成更细的末,飘在空气里,落在谁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谁也不去拍。
整个灵堂便弥漫着那种烧纸的气味,干燥的、微苦的,吸进肺里,像含着半口灰。
第三夜凌晨,供桌上的白蜡烛烧掉了一半,蜡泪顺着烛身往下淌,凝固成花瓣的形状,一瓣摞着一瓣,叠在铜烛台上。
灵前的灯火忽然“噗”地跳了一下。灯光晃晃悠悠地摇摆,墙上的影子荡了一荡,才重新贴着墙壁安静下来。
守灵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个至亲。舅舅靠在竹椅上打盹,头一点一点的,手里那杯凉茶端了大半夜,一口没动。边伯伯坐在门槛上,低着头用烟杆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鞋底。
舅舅忽然醒过来,揉了揉眼,哑着嗓子朝父亲那边喊了声:“水生,你去躺会儿吧,天亮还早。”
父亲没应声,只是肩膀抖了一下。
我慢慢地挪到父亲身后,跪下。
我能听见父亲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,一吸一呼,每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费力。我抬起右手,悬在半空,犹豫了很久。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父亲的后背像一道很高的墙,墙的那边是他扛着的所有东西,而我只有这一双手,薄薄的,能不能接住哪怕一点点?
我把手掌贴了上去,轻轻地、稳稳地,贴在他起伏的后背上。我掌心感受到的,是一座山的重量。那肩膀硬得硌人,每一块骨头都像从石头上凿出来的,可那石头颤得厉害,像随时要裂开。
“爹……”我嗓子眼发紧,只挤出这个字。
父亲没回头,却慢慢地把右手伸过来,覆在我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冰凉,用了点力气,把我的手掌往他背上按了按,像是在说:“别动,就让我这样跪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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