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人的命就是五个圈,终点也是起点(1/2)
我想起母亲教我用手指头在饭桌上画圈圈。那时候她还能坐起来,靠在床头,把我的手包在她的手心里,在桌面上慢慢地、慢慢地画。
“幺儿,画一个圈圈,许一个愿,”她说,“圈圈画圆了,愿望就灵了。”
我就在棺材板上画了一个圈圈。顺着木纹的方向,慢慢地转了一整圈。画得很圆很圆,圆到首尾终于接上了。
我想起了刘景麻的五个圈。
我闭上眼许愿:妈妈,明天你回来给我蒸蛋羹好不好?四个蛋,滑滑的,嫩嫩的,上面撒几粒葱花。你坐在床边刮我鼻梁,说“幺儿,天光喽”。
我睁开眼。棺材板冰凉冰凉的,一句话都没回我。我的手指头还停在那里,圈圈的终点也是起点,可我的愿望绕了一圈,又回到了我的手心里。
什么也没抓住。
我把手缩回来,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。眼泪蹭了满脸,湿漉漉的。然后我又把手伸出去,掌心向上,摊开在棺材板上。
“妈妈,”我小声喊,“你手冷。幺儿给你捂捂。”
堂屋里的人声渐渐低下去。那些窃窃的私语、断续的啜泣、偶尔响起的劝慰,都一点点地沉下去,沉进昏暗的灯光里。
有人叹气,有人抹眼睛,有人悄悄退到灶房去烧水,屋里暗了暗,又亮了亮。
父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,黑乎乎的一大团,缩着,弓着,脖颈微微前倾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子,悬在灵前,一动不动的。
只有三叔公还拄着拐棍站在那儿。他看了父亲很久,最后把那口气长长地叹了出来,叹得拐棍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水生啊……”他老人家的声音终于软下来,“你这犟脾气……跟你爹一个样……”
他颤颤地转过身,一步一步往外挪,拐棍尖在砖地上戳出节奏来:“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”每一声都拖得老长。
外婆从人群后头绕过来,衣襟上沾着纸灰。她走近父亲,站了半晌,叹气又叹气。最后伸出手,想去拍他的背,那手悬在半空,离他驼下去的脊梁不过一寸,却像是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河。
她停在那里,指节慢慢蜷了蜷,终究又落了回去,垂在身侧,攥紧了自个儿的衣角。
“水生,”外婆小声说,“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。我在这儿守着。”
父亲没回答。
“水生哥,”堂叔端着一碗面汤从灶房出来,看见父亲的背影,也停了脚步,“你这样身体吃不消的,去歇歇,我们几个轮着守,出不了差错。”
父亲还是没回答。
我跪在父亲左边,母亲生前絮的,棉花早被压得板结,可那凉气还是一点一点地往上钻,先是渗过棉布,再透进裤管,最后钻进骨头里。
后来我便靠着他的肩膀睡过去,又醒过来。醒时不知时辰,只觉周遭的暗色厚了几分,灵前的香烧了一炷又续一炷,红亮的香头在昏蒙里一明一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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