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她带走了我半条命。冷和疼,都是一回事(1/2)
我忽然说不下去了。父亲的下巴开始打颤,打得很厉害。整个人都在抖,从脚底板到头发丝,每一寸都在抖。
我低头看我手背上那滴水,我分不清是冷还是疼。
也许都是一回事。
父亲把我搂得更紧了。弟弟在他怀里哭,我在他怀里哭,雨在屋外头哭。
世界整个泡在泪水里,咸的。
这一场春雨,把什么浇了?
把什么都浇透了。
这场春雨从昨天下进芒种里,落在瓦片上,发出的是“母——亲——”、“母——亲——”的回响。
起初只是毛毛细雨,母亲靠在窗边说:“幺儿,春雨贵如油。你瞧,地里头的庄稼该喝了。”
后来雨越下越大。从毛毛细雨变成淅淅沥沥,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哗啦啦。檐角的水连成线,线连成帘,帘连成一面白花花的水墙。
母亲说困了,躺下去,就再没起来。
那个会一边纳鞋底一边哼歌的女人母亲,就这么被一场雨带走了。
那个会给我哼“小燕子,穿花衣……”的母亲,再也不会回来了。被芒种的雨永远地留在了昨日的山坡。
那山坡上长满了甘菊,母亲说等菊花开的时候去摘一把回来泡茶。她没等到花开。
只剩下我爹,他蹲在那儿,抱着一个懵懂的我,抱着一个懵懂的弟弟。
家里一下子空了。
母亲的气息还在。灶台上她切了一半的萝卜,还搁在那儿,切口已经干了,卷了边。
针线筐里她纳了一半的鞋底,针还插在上头,线头拖了一截。
枕头上她头发的味道还在,是皂角的清苦味,混着她身上那种软软的、说不出的暖香。可那个人不在了。
冷。冷得吓人。让我缩成一团缩成一颗石子缩成什么都没有的冷。
雨还在下。
瓦片上“母亲——”“母亲——”的回响,一夜没停。
停灵那三天,山背后的亲戚们都赶过来了。堂屋里摆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,桌上是碗筷碟盏,桌底下是蒲团和草垫。
屋里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,人挨着人,肩膀碰着肩膀,满屋子都是陌生的气味。旱烟、汗酸、香烛、湿衣裳捂在身上的霉味,搅和在一起,熏得我脑仁儿头痛欲裂。
我缩在棺材边,看着一张张半生不熟的脸,全部搁在眼前晃。舅妈的脸是圆的,大姨的脸是长的,三姑婆的脸是皱的,可她们的眼睛都是红的,红的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我分不清谁是谁了。
堂屋里挤了二三十号人,脚挨着脚,肩碰着肩,蒲团散了一地,草鞋踩上去沙沙响。我只记得她们的脸在煤油灯下红一阵白一阵,嘴巴开开合合,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涨潮时漫上来的河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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