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 她带走了我半条命。冷和疼,都是一回事(2/2)
三姨的脸我认得,因为她的下巴上有颗黑痣,母亲说过那是“吃福痣”,可三姨现在那张脸上一点福气都看不出来。眼睛肿得只剩下两条缝,嘴角往下撇着,颧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。
她挤到父亲跟前,两只手搭在他左边胳膊上,使劲儿往外拽。拽了一下,没动;又拽了一下,父亲的身子只是微微晃了晃。
“妹夫,求你了,去扒两口饭吧……”她弯下腰,把脸凑到父亲耳边,嗓子都喊哑了,“你还有两个娃呢!你不能再倒下去啊!”
父亲摆了摆手。他的手掌摊开,又合上。他就那么低着头,盯着膝盖上那把锤子,锤柄上母亲缠的布条已经被他的泪浸透了。
我缩在棺材另一头,看着三姨的手从父亲胳膊上滑下来。她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,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最后垂在身子两侧,指头攥紧了裤缝,把青布裤子攥出几道深深的褶。
有人又凑到父亲耳边,扯着嗓子大声吼:“水生哥,你得吃点啊,身子要紧!你从昨儿夜里到现在,水都没喝一口!”
吼声在堂屋里来回撞,二姨怀里抱着的弟弟被这嗓子惊着了,“哇”地又哭起来,哭声尖尖的,细细的。
可父亲连头都没抬。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,下巴磕在胸口。
李大婶端着一碗热汤面从灶房挤过来,满屋子的胳膊肘挡着她,汤洒出来烫了她手背,红了一大片,她也顾不上擦。
她直接把碗往父亲面前一递,碗沿凑到他嘴唇底下,热气扑到他脸上,蒸得他睫毛上凝了细密的雾珠:“水生,你好歹喝口汤,我向来跟丽妹子最要好,这是丽妹子最后的心意,她盼你好好的!她走之前两天还跟我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,李大婶自己先端着碗转身走了。
还有人喊:“水生,人是铁,饭是钢啊!你倒下去,俩娃咋整?你要是垮了,他们咋活?”
三叔公拄着拐棍,咚咚咚地杵地:“水生!你媳妇儿走了,难不成你也要跟着去!你得先站起来!你得先吃饭!”
父亲就杵在棺材边儿上,眼珠儿都不转一下。
我父亲像没听见一样。他耳朵本来就不太好使,以前总是母亲凑在他左边,小声地、笑嘻嘻地跟他说话,嘴贴着他耳廓,气儿热乎乎的。
不管母亲说啥,他都能听见,他都应着。
现在,他听不见劝。他连看也不看了。
他就跪在棺材边上,低着头,弓着背。
他那把敲着鞋底的锤子就放在膝盖上,锤柄磨得油亮油亮的,上面还有母亲缠的布条。她说锤柄太滑了,怕他砸到手。布条已经磨得发毛了,可还没散。
他的手指搭在锤柄上,一动不动。他没
他那把敲了半辈子石头的锤子就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上面,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敲。
他只是跪着,守着他再也没办法修补的、塌了的天。
我蹲在棺材另一头,拿手摸了摸棺材板,木头凉凉的,滑滑的。棺材是父亲跟着王木匠一起打的,杉木的,板子厚实,推起来沉甸甸的。
他用刨子把每一面都刨得光滑,边角磨得圆润,怕扎了母亲的手。
他和王木匠连夜赶了一个月,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,嘴里念叨着“杉木好,杉木不招虫,住着安稳”。
好像母亲只是要搬个家,去一个远一点的地方住,他得给她把房子拾掇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