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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人的命就是五个圈,终点也是起点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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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灰飘起来,细细碎碎的,落在头发上、肩膀上,落在父亲的膝头,也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汤上。
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父亲的呼吸搅在一起,粗的细的,沉的重浅的,像两条缠错了的线。

香灰断落时发出极轻的“啪”声,堂叔在外屋打盹的鼾声时起时伏,远处隐约传来两声犬吠,所有声音都隔着水似的,模模糊糊。

再跪着,再睡过去……梦里有一片白茫茫的田野,父亲走在前面,我追不上他。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还搭在他袖口上,袖口湿了一小片,而父亲仍旧跪着守着。

那三天,场坝上的人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。脚步杂沓,人心杂沓。

二婶提着竹篮,里头搁着几摞白纸剪的幡。幡是新裁的,边角还留着剪刀咬过的毛茬。

她低着头穿过人群,脚步轻得我都听不见了。她那一双平时踩在门槛上能震落檐灰的脚,忽然学会了无声走路。篮子里纸幡的簌簌声,比她自己的脚步都响。

她低着头穿过人群,脚步轻得我都听不见了。她就这么提着篮子走来走去。纸幡一摞一摞地送进堂屋,又一摞一摞地烧成灰。

我母亲走了。

那个平日里嗓门最亮、遇事最爱撕心裂肺咬人的二婶,忽然安静了。她不咬人了,不骂人了,不拽着谁家男人的袖子哭天抢地了。

至于那个蛇蝎男人,不吃人了。藏起来一直没露面。场坝里没有他的影子,供桌前没有他的膝盖,连灵堂门口那一截门槛上都没有他踩过的泥印。

他躲起来换皮了。不知道又爬到谁家屋檐下去了。

我远远望着二婶,我知道她心里也有一条蛇在换皮。

我早晚给他俩撕得鲜血淋漓。

边伯伯端着粗瓷碗,碗里是刚出锅的素面,葱花星星点点浮在汤面上,热气一股一股地往天上蹿,白腾腾的,像魂儿在升。

他穿过场坝往堂屋走,走到半路那热气就散了。他顿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那碗面,又继续往前走。面端进去搁在供桌上,他退后两步,朝着灵位鞠了个躬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。

二姨远远地站在院门口,手扶着门框,时不时朝堂屋里望一眼,便拿袖子捂住嘴,抹着泪又悄悄退出去。

村东头的赵婶送了一摞纸钱来,搁在檐下石阶上,也不进屋。隔着门跟李大婶点了个头,眼神碰了一下,什么都懂了,转身就走。

村西头的陈伯牵着孙儿路过,停下站了半晌,往香炉里插了三炷香,烟在他胡须间绕了绕,他拍了拍孙儿的后脑勺,什么也没说。

堂屋里始终没断过人声,低低的,嗡嗡的,像一窝蜂在远处飞。听不清只言片语,却知道那底下全是活着的人的气。

叹息的、咳嗽的、擤鼻涕的、低语安慰的、嚼着干粮的、往火盆里添纸的。那声音填满了每个角落:填进窗棂的缝隙里,填进墙皮的裂纹里,填进供桌底下的灰尘里,也填进我耳朵里。

嗡嗡的,久了便觉不出吵,反而觉得空。

一间屋子被塞得太满,忽然空了心,要是突然静下来,那静比哭声更叫人害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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