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我就那样跪着,又跪了一整夜(2/2)
我就那样跪着,又跪了一整夜。
第四天早上,天光灰蒙蒙的,从木门缝里挤进来。供桌上的三根残香还剩一截,冒着若有若无的细烟,在空中扭成几道曲曲折折的线。
灵堂里的气味很复杂。香灰的涩、纸钱烧过后的焦苦、被雨水泡过的木头味,还有夜里人们呼吸积攒下来的沉闷潮气,全都搅在一块儿,让我胸口发堵。
父亲终于动了。他先是试着把右腿伸直,膝盖咔吧响了一声。他吸了口气,咬着牙,一只手撑着供桌的边沿,另一只手去按膝盖,可那腿根本不听使唤,软得跟面条似的。
边伯伯拿着烟杆,赶紧过来搀他:“水生,慢点慢点,别急。”
舅舅也醒了,竹椅吱呀一声,他三步并两步跑过来,从另一边架住父亲胳膊:“你那条腿跪麻了,先活动活动。”
父亲双腿打着颤,整个人靠在堂叔身上,他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挪着站直,每挪一步,嘴里就“嘶”地吸一口气,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。
他终于站起来了,可膝盖还在打晃,眼神也还是散的,望向门口那片灰白的天光时,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
“爹……”我喊。
这次父亲听见了。他慢慢偏过头看我,那双爬满血丝的眼睛里,什么也没有,空得像冬天地里收完庄稼后留下的茬子地。
我凑过去,学母亲平时的样子,小声说:“爹,面要坨了。你吃了,我和弟弟陪你去看苞谷地。”
父亲愣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,那层雾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点。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,忽然喉结上下动了动,嘴唇哆嗦着。
最后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一下我的后脑勺,那手终于有了一点温度。
“面……”他嗓子沙哑,又涩又沉,“去吃面吧。”
我鼻子一酸,使劲点头:“嗯,吃面。”
他松开边伯伯和舅舅的手,一个人拖着左脚,一步一拖地往灶台那边走。那左脚每次抬起来都要费很大的劲。
他走到灶台边,弯腰掀开锅盖,一股白腾腾的热气扑上来,糊了他一脸。他端着两碗面,手还在微微发颤,汤面晃荡着,差点洒出来。
边伯伯赶紧跟过去,从旁边托了一下碗底:“慢着慢着,我来端。”
父亲不松手,摇了摇头:“我来。”
他把两碗面端到那张旧八仙桌上。葱花浮在汤面上,绿莹莹的,五片白菜叶整齐地趴在碗边,底下卧着两块猪骨头,骨头上还挂着几丝肉。
我低头看着那碗面,热气扑在脸上,带着猪油和葱花的香味。
我拿起筷子,夹起一筷子面,呼噜一口吸进嘴里,面条软硬刚好,汤头咸淡正好,猪骨头的鲜味全熬进汤里了。
吃一口,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