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别想太远的事儿,先把今儿的饭吃了(2/2)
他跨出门槛,两只泥脚踩在场坝的碎石地上,“沙沙”地响。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侧过半边身子。
“对了,”他提高了声音,带着那种故意扯亮的调子,“明儿我给你带几个红薯过来。我在镇上买了一大筐,吃不完也是烂,扔了可惜。”
“还有几个。”我抬了抬眼皮,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在光里微微眯了眼。
“有几个是几个。”他回过身来,朝我点了两下手指头,“我明儿一早给你送来,你跟你爹蒸着吃。”
“边月,用大锅,添两瓢水,大火烧开转小火焖,焖到皮都裂开,里头的瓤子黄澄澄的,甜甜糯糯的,准喜欢。剩下的搁灶灰里煨着,晚上吃更香。”
“嗯。”我端着还剩半碗的粥,坐在门槛上看他。
“行了行了,快吃饭吧,风凉。”他摆了摆手,没再说话,转过身,大步流星往山路那头走去。
他步子迈得很大,泥点子从鞋后跟溅起来,又落回地上。夕阳把他影子拉得长长的,瘦瘦的一条,像一根被扯细了的麻绳,在碎石路上拖拽着往前走。
四周一下子静下来。
只剩下风从山谷那边翻过来,穿过屋檐下烤过的干苞谷串,发出细小的“窸窣”声。
我低头看碗里,还剩半碗粥,温温的,蛋花已经沉下去了。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,细碎地聚拢成几个小圈。
我舀了一勺送到嘴边,刚张开嘴,一颗眼泪就掉下来了,油花被晕开,四散成更小的点,又慢慢聚拢回来。
我愣了愣,拿勺子把那圈油花搅散了,把粥送进嘴里。我一口一口吃着,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,米粒一颗都没剩。碗空了,我拿指腹把碗沿最后一圈油花抹下来,舔了舔指头。
屋里头,弟弟“哇”地哭了一嗓子,短促的,像做了个梦吓醒了。我赶紧把碗放下,站起来往床边走,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蹭着手。
“来了来了,姐在呢。”我三步并两步跨过去。
走到床边,弟弟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小拳头攥着被角,眉头微微皱着,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,像个小老头。
我伸手轻轻拍他的背,一下一下。拍着拍着,他眉头松开了,小嘴又吧嗒了两下。唇边牵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大概是梦里那口好东西又续上了。
我在床沿坐下来,手没停,继续拍着。掌心贴着他后背,节奏和着他的呼吸,一息一拍。
窗户外面,天边的亮光正一点一点往回收。从橘黄变成暗红,从暗红变成灰紫,最后只剩下一条细细的黑边,嵌在山脊线上。
风大了些,吹得门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地响。远远地,好像有脚步声从山路那头传过来,“沙沙”的,跟方才一个节奏。又好像是风扯着树梢在作怪。
我侧着耳朵听了听,脖子微微偏过去,什么都没有。
我慢慢把气吐出来,低下头。
弟弟又醒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