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做人留一步(1/2)
钟丽的声音忽然低了半度,却带着钩子:“您说您在这家活了一辈子,我敬您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二太奶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:“可您记不记得,您嫁进来那年,老边家的太婆婆,是不是也坐在您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,跟您说过一模一样的话?”
二奶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她攥着拐杖头的手指头紧了紧。
钟丽又往前一步:“她是不是也说‘外姓媳妇要守规矩’?您是不是也端了三年的菜,没听过一句好话?”
“你!”二太奶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,眼白上爬着几根血丝,死死盯着钟丽,嘴唇翕动了三下,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。
“您别‘你’我。”钟丽歪了歪头,语气里那根刺拔了,换上了一层淡淡的怜悯,“二奶奶,咱俩都是嫁进来的女人,肚子里怀的都是边家的种,手里干的都是边家的活。您吃了一辈子盐,没让您变成边家的祖宗,倒是把您自个儿当初挨过的那些委屈,全攒下来,预备着赏给我了?”
她说完这句,忽然闭了嘴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
隔壁几个族亲婆娘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,就那么攥着,眼珠子在钟丽和二太奶奶之间来回转。有人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,嘴皮子动了动,没敢出声。
二奶奶的拐杖终于撑不住了,颤巍巍地往地上一拄,整个人的气场像是被戳破的皮球,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。她张了好几次嘴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我……我那不一样……”
“有啥不一样的?”钟丽追了一句,“您倒是说说,哪儿不一样?是您那会儿的婆婆比我的婆婆好伺候,还是您那会儿的规矩比现在少?”
“我……”二太奶奶的喉头滚了滚。
“我生幺儿,疼了一天。”钟丽的声音终于抖了一瞬,“您来房外头递了句话。您说,‘头胎就这么费劲,怕不是个讨债的。’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太奶奶,这话我听了三年了。三年,您天天跟我说‘外姓’,我天天记着。可今儿我想问您一句话!”
她往前又迈了半步。
这一步,二奶奶终于撑不住了,拐杖“嗒”地一声往后撤了半步,鞋底蹭在砖地上,发出干涩的摩擦声。
“您当年嫁进来的时候,我那位从未谋面的太婆婆,是不是也跟您说过一模一样的话?”钟丽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她是不是也让您端了三年菜?是不是也说您‘外姓’?是不是也在您生头胎难产的时候,派人递了句差不多的混账话?”
二太奶奶的脸“唰”地一下青了。她拐杖终于撑不住了,把全身的力气压上去,拐杖头在砖地上猛地一滑,“刺啦”一声,整个人往旁边栽了半步。
“奶奶!”钟怡慌忙伸手去扶,二太奶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指甲都掐进衣服里去了。
“钟丽!你!”二太奶奶的声音忽然矮了下去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她的眼睛忽然红了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里头蓄了一层水光。她猛地别过脸去。
“我活这么大岁数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领子里,又沙又哑,“活这么大岁数……头一回……头一回见你这种不要脸的……”
“你生来就不要屁股脸!你死妖婆!”边与月怒吼。
“幺儿!”钟丽低喝了一声。
边与月的嘴立刻闭上了,缩回脑袋,可那双眼睛还从门框边上露着半个,骨碌碌地转。
二太奶奶张了张嘴,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“哼”。然后用力拽了钟怡一把,转身往后山新屋走去。
拐杖敲在山路上,发出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,又乱又急促,越来越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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