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6章 西坡(1/2)
二月十七,天还没亮。
车出县城往南,过一座石桥,桥下的水浅,露出石头。路两边是麦田,苗刚返青,叶子上挂着一层薄霜。走了二十来分钟,柳湾的瓦顶就在前头。
柳湾西坡在村子西头,坡不高,一层一层的旱地,冬天什么也没种,土是白的。坡上一片坟,坟包大大小小,草枯了,风一吹就往一边倒。
坡上的坟包一个挨一个,有几个立着碑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平了,只剩几道浅沟。半坡有一棵歪脖子柿子树,枝上还挂着几个冻干的柿子,黑黑的。
陈九走在头里,脚底下踩着一条踩出来的路。
“西坡这一片,埋的是柳湾几辈人。”他说,“王家的坟在靠上那一段。”
走到半坡,一处塌了一半的坟包前,陈九站住了。
“就是这座。”
坟包塌成一片土,没有碑,坟前压着一块石头,石头上有烧过纸的黑印。坟两侧各长着一丛枯草,草叶被人踩过,压在地上没起来。
“踩过。”武岩蹲下去看,“不新,也不旧,去年的。”
徐东绕着坟走了一圈。坟后头有一块半埋的青砖,砖是新的,颜色比周围的土亮。
他把砖掀开。砖底下压着一只铁盒,巴掌大,是装烟卷的那种,锈了一半。
盒子很轻,晃一晃有响。徐东把它撬开,里头是一张纸,折了八折,折痕都软了。
纸摊在坟前的土上,是一张名单。
第一行写着两个字:王工。后头跟着一个数:三十三。
往下是别的名字,一行一个,名字后头跟着一个数字:
老周二十九。
东关赵二十七。
后街刘二十。
西关陈二十四。
北关吴二十六。
再往下还有十几个,字迹一样,都是慢慢写出来的铅笔字,一撇收得短。
最后一行是:后街刘。后头空着,没有数。
徐东一行一行往下看。名字大多是两个字或三个字,前头带着地方:老周、东关赵、后街刘、西关陈、北关吴。再往下十几个,有的写着“临江”,有的写着“琴屿”,后头的数从十几到三十几不等。
“这些数是什么?”武岩问。
“年头。”徐东说,“他给这边添过的年头。”
纸的背面,写着一行字:
还差一个。
“三十三。”武岩指着第一行,“这是他自己。”
“他把自己也写在上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纸面上没有的人,只能自己记着。”徐东说,“他得靠这张纸,才知道自己还欠多少。”
“还差一个,差谁?”
“差一个还没到日子的。”徐东说,“前头的人,都点过了。最后那一行‘后街刘’没有数——刘平那一趟,没办成。”
徐东把纸捧起来,看了很久。风把纸角吹得翻了两下,他用手压住。
“这一个名单,比算术本上那三个长。”武岩说。
“算术本上那三个,是这一头的。”徐东说,“这一张,是全部的。”
“刘平出现两回。”
“头一回是二十年前,记的是他给这边添的年头。”徐东说,“第二回是他这一趟,反过来,成了别人给他记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卖出去的日子,谁收着,都在这张纸上。”
坟前的土被风扫过来一点,落在纸边上。徐东把纸抖了抖,收进物证袋。
他起身,往坡下看。柳湾的房顶一片一片,炊烟稀稀拉拉的。更远的地方,河堤上有一行柳树,灰蒙蒙的。
“他每年回来一趟,就为了在这上头添一行。”武岩说。
“不是添。”徐东说,“是点。”
电话响了。是罗同志。
“三〇三那位醒了。”他说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护工说,他问了一句。”罗同志停了一下,“他问:今年还差几个?”
徐东握着手机,站在半坡上,看着脚下那一片坟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他说。
罗同志那头没听明白:“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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