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0章 订一间（2/2）

“点灯费人。”徐东说，“这你清楚。”

“清楚。”

“你要是不点呢？”

老人抬眼看他。

“那我就得等。”他说，“等一年，等两年，等到有人来催。”

“谁来催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我这一辈子，没见过催的人。都是自己动。”

“王工，你见过吗？”

“见过一回。”老人说，“二十六年前，城关那个院子里。”

“什么样的人？”

“瘦，高，说话慢。”老人说，“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？”

“他说，你这一趟出去，回来的时候别认我。”

徐东把这句话写在本子上。

“你认过吗？”

“没认过。”老人说，“二十六年，一回也没认过。”

“他给你做过衣裳？”

老人沉默了一阵。

“做过。”他说，“三十多年前，他铺子里有一批活，我打下手。”

“什么活？”

“一批褂子。”老人说，“一样的，一百多件。”

“那批衣裳，后来去哪儿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，“缝完，车拉走，人也散了。”

徐东把本子合上。

“你要是点了那盏灯，”他说，“白河那边的人就都得跟着点。”

“他们到日子了，自然有人叫他们。”

“没有人叫。”徐东说，“你们等的那个‘上头’，去年秋末来过一回，说了今年清明不来了。”

老人的手停住了。

“不来了？”

“不来了。”徐东说，“这条道，从腊月断了钱，正月断了人。你现在点灯，是点给谁看？”

老人低下头，看着脚上那双新鞋。鞋面上有一点灰，他伸手掸了掸。

“我点了二十七年灯。”他说，“不点这一盏，我这二十七年算什么？”

徐东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。

“你要是这么走了，没人知道你是谁。”

“我知道我是谁。”

“你在名单上就是一个名字，一个数，二十七。”

“那也是我。”老人说，“我卖的时候就知道。”

徐东没答。

后半夜两点多，蓝若兮敲隔壁的门。

“人走了。”

房里灯亮着，被子叠成方块，鞋摆在床前，鞋尖朝外。桌上压着一张纸，一把房门钥匙。

纸上写着：我去给自己订一间房，不用找我。

天亮的时候，城东殡仪馆。

办事大厅里没什么人。窗口前排着两个办理丧事的人，白花挂在他们胳膊上。

老人在窗口前站着，手里捏着一张表，一笔一笔地填。他填得很慢，填一行，停一停。

表头印着几个字：火化预约登记。

表上有几栏：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家属签字、骨灰处理方式。

老人在“家属签字”那一栏停了很久，笔尖悬在纸面上。

“这一栏我填不了。”他说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家里没人了。”

窗口里的人说，没人签也行，写个“无”字。老人就把那个“无”字写了，写得很正。

徐东在他背后站了一会儿。

“还差一个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你。”

老人没有回头。

“那是谁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徐东说，“但不是你。”

殡仪馆门口，武岩坐在驾驶座上，看着大厅里那个背影。

“他还填着？”

“填着呢。”徐东说，“填完了，他就没别的事可办了。”

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
“给他找一件别的事。”徐东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