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字里见机(1/2)
颜峥带着杜沚进了主事房。
走到一张长案前,杜沚一眼瞧见了她阿母的旧锦枕。
颜峥拿了根细签点在鹿头处。
“你说这是你阿母的旧物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织法?”
“蜀地旧织法。”
“何时织的?”
杜沚抬头,脸上茫然。
“我那时小,只会趴在旁边捣乱,哪里分得清何时。”
她眼圈红了。
颜峥细签移到菖蒲叶片交错处。
“这里经线压纬线,夹层藏纹。寻常织娘做不到。你会吗?”
杜沚心里一凛:这个颜监署会看锦,会辨纹。
她当然会。
母亲教过她,藏纹要藏在看着最寻常的地方。
可她不能说会。杜沚盯着那一处,睫毛上已挂着泪。
“监署大人,我阿母死了七年了。”
颜峥的细签停住。
杜沚的声音哑了:
“小时候她教过我捻线,教过我看茧,教过我哪种草木能染色。后来没人教,我就自己摸索。你问我什么织法,我真说不出来。我只剩这只枕头了。”
她大哭,肩头一起一伏,手背在脸上擦了几下,越擦越乱。
她也不知道为何看到枕头就如此伤心,其实她已经得知阿母还活着,但她想到这七年对母亲的思念,心里一下子如决堤的水。
杜沚哭声骤然拔高时,颜峥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,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一下是他把到嘴边的“别伤心了”咽了回去。
他能想象七年里她把这块布料摩挲了多久。而当下,他也只能做到允许她哭完而不打断。
“旧枕暂留官坊。你若做工安分,日后可领回。”
这句话已超过公事公办的范畴,日后是什么时候?他没说死,只给她留了个念想。
杜沚抬起头,胸脯起伏着:“真的吗?”
“嗯”,颜峥回答的很轻,生怕重了,就会变成承诺。
————
午后,织坊后堂摆开矮案。
二十几个新来的蜀女织娘跪坐在案前,每人面前一块木牍,一支秦式毛笔。
前头挂着几块木牌,牌上刻着“礼”“法”“工”“织”四字。
教写秦篆的是个上了年纪的秦夫子,他举着毛笔和墨丸,嘴里念着:
“此乃秦笔,汝之竹签,废之。彼乃墨丸,蜀之碳粉,弃之。”
杜沚第一次见墨丸,粗看还以为是药丸。
秦夫子掏出一个石砚,滴上水,手捏一块研石,压着墨丸来回碾,“嘎吱嘎吱”墨丸碎成细粉,他又滴几滴水在砚面上,粉和水融成浓稠的黑浆。
秦夫子用毛笔蘸了蘸黑墨,在木牍上写了一个“法”字作为示范:
“蜀之炭灰,写三日即湮,此秦墨,百年不脱。”
杜沚在心里冷哼,蜀地的朱砂写写画画,千年不黯。
秦夫子继续摇头晃耳:“入官坊者,先识官令。官令不识,便会犯禁。此字为法。法者,刑也,度也......”
杜沚听了半晌,脑袋开始发沉。
秦夫子讲完后,让众人照着练字。
杜沚因为上午濯丝手指冻得胀痛,起笔就发抖,她在木牍上写了“法”的左边,第一笔像蚯蚓,第二笔像苍蝇,第三笔还没写,墨汁滴在木牍上洇成一团。
秦夫子看了直摇头,“出去洗笔。”
杜沚立刻抓起毛笔,“这就去。”
后院清净,几只灰雀在檐下啄谷粒。
杜沚蹲在水盆边洗笔,忽听头顶翅膀扑动。
一只青灰色的鸟落在桑木架上,脚踝处绑着小小锦布。鸟歪头啄了啄羽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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