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诗经闲谈（1/2）

真图上的布防，杜沚过目不忘，一字不差地记在了心里。

回来后她连夜提笔，凭记忆把整幅图原样描了出来，一共描了两份。

一份送去了朱亭，交到朱烈手里。一份递到了麟隐卫的麟脊手上。

图出去了，事却不算完。两股势力各自握着这卷图，颜峥心里清楚，这不过是把火引得更旺些罢了。

经伪造兵图一事，杜沚方才醒悟，自己于中原文字尚且根基浅薄，还需下苦功精进。

每天自织坊归来，夜深人静，万籁俱寂，她便取出颜峥所赠字帖，伏案潜心临摹。

抄着抄着，杜沚慢慢懂了——颜峥写给她的这些字，合起来正是《诗经》。

这天，她把一叠练完的木牍摊到颜峥面前，上头抄的全是字帖里的篇目，字迹端正，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。

颜峥拿起一张细看：“这几日练得勤，字稳了不少。”

杜沚在他对面坐下，“抄着抄着才明白，你写给我的，原来是《诗经》。”

颜峥没否认，只问：“看懂了？”

“越看越有意思。”杜沚说，“你看，中原人写诗，讲的都是过日子。种地、采桑，男人女人相会，被征去打仗。讲人事、讲礼法，把鬼神搁到一边。跟我们蜀地完全不一样。”

颜峥没接话，听她往下说。

“我们蜀地，神和山和水才是正经。岷江有江神，山头有山灵，出门要问巫觋，打仗要占卜。可中原人过日子，好像不怎么靠这些。”

“中原人不是不信，是讲得少。”颜峥说，“他们另有一套规矩。乐舞怎么跳，酒怎么敬，宴席上怎么对诗，都有讲究。使节见了面，先赋诗，再谈事。”

“赋诗谈事？”杜沚来了兴致。

“中原大夫聚在一处，心里有话不直说，先引一句《诗》。听的人要听懂他引的是哪首、什么用意，再引一句回过去。一来一往，话就在诗里说完了，旁人还听不出名堂。”

杜沚想了半天，摇头道：“那要是我，肯定听不懂。我们蜀地贵族谈事，靠的是信物，是巫祝的誓言。信物摆上来，誓言立下去，事情就定了。谁跟你绕圈子对诗？”

颜峥笑了笑：“所以你觉得陌生。这在中原是必修课，不会赋诗应答，出使中原都要被人笑话。”

杜沚低头看着木牍上那些字，半晌说了句：“这几篇，我翻遍了，没有一个字提到蜀地。”

颜峥剑眉轻蹙：“在中原人的眼里，你们西蜀算是远方的蛮夷，不算诸夏。”

杜沚语气淡淡的，带着一点自嘲：

“在你们诸夏之人眼里，我们蜀地传唱的那些巫歌，大抵也算不得诗吧。”

颜峥没有顺着她的话附和，声音平和沉稳：

“各有各的文化，不必妄自菲薄。守你们自己的东西，便够了。”

杜沚忽然指着一行字：“这句是什么意思？”

颜峥凑过去看，是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”。

“这是《郑风?子衿》。写一个女子想一个人，想他衣领上的青颜色，心里就放不下。”他说得很淡，“中原人管这叫思念。”

杜沚哦了一声，低头又看了看那行字，忽然抬眼看他：“那你写这句在字帖里，也是这个意思？”

这话问得直。

颜峥没答，只看着她，半天才低低念了一句：“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纵我不往，子宁不嗣音？”

杜沚愣了愣。

她听懂了。他是在借诗问她——我不去找你，你就不能来找我吗？

脸一下子热起来，她低下头，手指抠着木牍边，半晌才小声应了句：“我这不是……经常都来给你看字么。”

颜峥没忍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
杜沚的脸更红了，耳朵也跟着发烫，越发不敢抬头，只盯着字看。

颜峥看着眼前这个红脸的少女，心里忽然想，这卷字帖，他当初真是选对了。

她生在蜀地，长在蜀地，从小听的是山神的传说、岷江的祭祀，拜的是巫觋的香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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