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苦衷(2/2)
他往外走了两步,声音被风送回来。
恕不销。
苏晚棠立在老槐树下,望着那道背影走远。
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,她也没去拢。
指节一寸寸收紧,掐进掌心。一点刺痛渗出来,她却像觉不出。
愧意像退潮的水,一点点从她脸上褪下去。
褪干净的地方,慢慢浮上来另一种东西。
她盯着沈青砚的背影,眼底的慌乱沉了下去,沉成一片化不开的冷。
原来他什么都知道。
原来那三年,在他眼里,从头到尾就是一笔账。
她低声笑了一下,那笑声轻得几乎被风吞了,凉飕飕的。
好一个……恕不销。
她转身往演武场去,步子很稳。只是那双眼睛里,再没有半分昨夜的悔。
她没看见,槐荫深处,一只黑煤球蹲在枝头,金瞳幽幽。
墨团舔了舔爪子,这娘们儿,眼神变了。
它抖了抖耳朵,朝沈青砚离去的方向追去。
辰时三刻,演武场。
试炼的正日子,满城的人都来了。青石铺地的大场上乌压压站满了少年,红绸从场边一直挂到看台,仙使周衍的銮驾停在东侧,銮驾旁那株灵果树,今日看着格外萧条——上头那颗最大的青鸾果,早被某只黑煤球啃得只剩了核。
沈青砚立在人群末尾,闭目养神。
哟,这不是咱们沈家的好师弟
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凑上来。
是沈天鸣一系的人。沈安被收押后,这一系蔫了不少,可嘴上还是不饶人。说话的是个炼气三层的旁支子弟,平日里跟着沈天鸣耀武扬威惯了。
昨夜那出,演得真叫一个精彩。那人皮笑肉不笑,可惜啊,演得再好,也是炼气三层。今日试炼场上见真章,到时候别被人打得满地找牙,又来我们沈家欺负你。
周围几个少年跟着哄笑。
沈青砚睁开眼。
他没动,只是看了那人一眼。
就一眼。
那人的笑,莫名就僵在了脸上。
你说得对。沈青砚淡淡道,试炼场上见真章。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恰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。
所以我劝你一句——待会儿抽签,最好别抽到我。
抽到我,他看着那人的眼睛,一字一顿,你这条命,得算利息。
那人脸上的血色,地褪了个干净。
哄笑声戛然而止。
人群里有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——他们都记得,演武场上,这位是怎么一招放倒炼气四层的沈厉的。
沈青砚收回目光,重新闭眼。
墨团蹲在他肩头,冲那煞白的脸了一声,奶声奶气:听见没?算利息。本座等着开饭。
那人喉头滚了滚,到底没敢再吭声,灰溜溜退进了人群。
咚——
试炼的铜锣,眼看就要敲响。
满场少年各归其位,喧闹声渐渐压了下去。仙使周衍自銮驾中起身,目光淡淡扫过全场,正欲开口——
高台上,忽然多了一道人影。
满场一静。
那是一座青石高台,供族长贵客观礼所用。三年来,沈家族长沈万钧从未在试炼之日亲临过。月度比斗他来过,退婚大典他来过,唯独试炼,从不出席。
可今日,他来了。
一身玄袍,负手而立,立在最高处。晨风掀起他的袍角,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压着满场气运的石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。
沈万钧没有看沈天鸣。
没有看苏晚棠。
他甚至没有看高坐銮驾的仙使周衍。
那双阴鸷的眼睛,越过满场攒动的少年人头,精准地,钉在了人群末尾那道挺拔的身影上。
沈青砚。
四目相接的一瞬,沈青砚识海里那本渗血古册,毫无征兆地震了一下。
债息,在跳。
跳得很急。
沈青砚垂下眼,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来了。
这位大伯,藏了三年的账,今日总算舍得亲自上门来对了。
而高台之上,沈万钧负在身后的手,正轻轻摩挲着袖中一物。
那是一枚尚未点燃的传讯符。
符上,烙着一个玄天宗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