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宗门前(1/2)
车驾行了七日。
第七日清晨,青鳞兽车停在一道山梁之上。周衍勒住车,抬手指向前方:到了。
沈青砚掀开车帘。
然后,他怔住了。
云海之上,九座灵峰拔地而起,峰峰相连,又峰峰孤绝,像九柄倒插的巨剑,剑尖没入翻涌的云层。灵瀑自千丈峰腰飞悬而下,落到半空便被山风绞成漫天水雾,水雾里浮着一线一线流转的灵光,呼吸一口,肺腑里那点凡尘气都被洗了个干净。
而最摄人的,是山门。
两根通天山石柱并立,高得望不见顶,柱身刻满云纹山印,印纹自行流转,吞吐着幽微的光。两柱之间,横着一道半透明的光幕,光幕上水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——那是一方护山大阵的一角,沈青砚只看了一眼,识海里的因果预判便无风自动,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那寒意分明在告诉他:这一道光幕,碾死他,连灰都不剩。
这便是玄天宗。周衍的声音很平,立宗八千年,护山大阵从未有一日熄过。
沈青砚没说话。
他下意识按了按怀中。
那里贴肉藏着两样东西:一枚温热的玄水玉佩,一枚冰冷的沈家令牌。一热一冷,一秘一债。
莫伯昨夜的话还在他耳边——宗门里有人接了沈万钧那枚符,又反手递话,里应外合。
也就是说,此刻他望着的这座巍峨山门里头,有一双眼睛,正等着他自己走进去。
讨债人从来不绕路。
可讨债人也从来不会傻到,把脖子主动伸进别人的刀口里。
走吧。沈青砚放下车帘,眸光沉静,入宗。
山门之下,人山人海。
沈青砚这才知道,什么叫万千试炼者。
来自青州各城各宗各世的少年,黑压压地排在山门前的长龙里,一眼望不到头。他们或负剑,或佩玉,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,气息一个比一个强横。沈青砚随意一扫,便觉心头一沉——
排队过阵的这些人里,炼气七层、八层的比比皆是,炼气巅峰的也一抓一大把,甚至长龙深处,还隐约立着几道筑基的气息。
玄水城里,炼气四层便能被人当天才供着,前呼后拥。
到了此地,炼气四层,连排队的资格都要往后稍稍。
少爷……铁柱缩了缩脖子,扁担挑着那担肉脯,小声道,这些人,瞅着都比铁柱能打。
沈青砚淡淡应了。
他原以为自己讨回了选拔头名,算是爬出了井。
如今方知,井外头,是一片天。
墨团蹲在他肩头,金瞳幽幽地扫过四下,倒是半点不怵,只哼了一声:嘁。一群炼气的小娃娃,也敢在本座面前喘大气。
周衍走在前头,听见这茬,眼角又是一跳,依旧装聋。
长龙缓缓前移,山门光幕之下,立着几名身着青色劲装的弟子,查验着一枚枚玉牌。沈青砚目光一动——那几名弟子腰悬外门令牌,气息多在炼气八九层,在玄水城足以开宗立派的修为,在这儿,只配守山门。
他再看那光幕下走过的试炼者:过的,光幕泛起一线青芒,放行;不过的,光幕地一沉,将人狠狠震退,当众跌个跟头,引来一片哄笑。
验灵阵。周衍头也不回,探灵根,验身份,藏不住的。
沈青砚心头一紧。
他怀里揣着玄水玉佩,识海里封着噬道体,这本就是两桩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莫伯。他压低声音。
无妨。莫伯挑着担子,浑浊的眼皮都没抬,少爷只须守住你那四层。其余的,老奴替你压着。
沈青砚点头,敛息凝神,将那点真实修为死死按在炼气四层的门槛之内,玉佩往衣襟里又塞深了三分。
轮到他们。
守门弟子扫了眼周衍递出的仙使玉令,神色一肃,抬手放行。沈青砚迈步过阵,那光幕自上而下扫过他周身,泛起一线极淡的青芒——
炼气四层。
光幕顿了顿,没有再深探,放行。
沈青砚心头微松。
紧接着是莫伯。那佝偻老仆挑着担子,慢吞吞地往光幕里走。沈青砚眼角余光瞥见,那光幕扫到莫伯身上时,青芒竟诡异地一滞,像是探入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什么也没探着,便讪讪地收了回去。
守门弟子皱眉,又扫了一遍,仍是空茫一片。他抬眼看了看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又看了看周衍的仙使玉令,终究没敢多问,挥手放了。
沈青砚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握了握。
莫伯这口井,深得连护山大阵都照不见底。
最后是铁柱。验灵阵的光扫过这傻小子,半点青芒也无——凡人,无灵根。守门弟子眉头一拧,刚要挥手赶人,沈青砚已先一步开口:仙使录我直入内门考核,依例可携一名随侍。他是我三房的人,登记入外门,做个杂役便是。
守门弟子犹豫,目光投向周衍。
周衍颔首:有此事。
铁柱这才得以入内,挠着头冲沈青砚憨笑。墨团则被当成了寻常灵宠,那守门弟子瞥了它一眼,只觉这黑煤球气息平平无奇——它把自己藏得比莫伯还严实。
进了山门,是一条宽阔的青石甬道,两侧立着外门弟子的居所与执事堂,往远处望去,方能隐约窥见内门诸峰的一角。
沈青砚一行人正行间,长龙侧翼忽地一阵骚动。
一个锦衣少年自人群中挤出来,约莫十七八岁,腰间悬着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,气息赫然在炼气七层。他扫了眼沈青砚这拖家带口的一行人——一个炼气四层的、一个佝偻老仆、一个挑担的凡人,外加一只黑煤球——眉头立时拧了起来。
让开。他下巴一抬,凡界来的土包子,也配挡本少爷的道。
铁柱涨红了脸,攥紧了扁担。
沈青砚却没动。
讨债人最晓得,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不该。
那锦衣少年见他不让,眼中掠过一丝戾气,抬手便是一掌,掌风带着炼气七层的劲道,劈头盖脸拍向沈青砚肩头——分明是想当众给这凡界废物一个下马威。
四周一片看好戏的哄笑。
沈青砚眸光一沉。
他没动那五层的底牌,连四层的劲都没用,脚下只惊鸿三折第一步字诀轻轻一踏——身子像被风吹了一下,以一个极刁钻、极不起眼的角度,往侧里挪了半寸。
那一掌,擦着他衣襟拍了个空。
锦衣少年用力过猛,收势不住,整个人踉跄前扑,地一声,膝盖重重磕在青石甬道上,险些给两旁的石柱行了个大礼。
哄笑声一静,旋即炸得更响——只是这一回,笑的不再是他。
你——!锦衣少年又惊又怒,涨红了脸爬起来。
这位少爷。
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自身侧响起。墨团蹲在沈青砚肩头,金瞳幽幽,尾巴一甩,慢悠悠道:下盘不稳,印堂发暗。本座劝你一句——三日之内,必有一跤。
锦衣少年气得浑身发抖:一只破猫,也敢——
一声轻咳,自身后传来。
那锦衣少年的骂声,像是被人一把掐断在喉咙里。
沈青砚循声望去。
不知何时,甬道旁立了一个白衣青年。月白锦袍,腰悬一柄玄铁算筹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无字,只一道淡淡的天机纹路流转。他生得极清俊,眉心一点朱砂,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气度清贵,却又带着几分看戏般的玩世不恭。
最让沈青砚心头一凛的,是这青年身上那缕气息——不强,至多炼气巅峰,可他每看人一眼,那双眼底便像有无数丝线一闪而过,仿佛能把人从皮到骨、从生到死,全都看个通透。
天机阁……周衍的脚步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白衣青年摇着折扇,踱步上前,目光先落在那锦衣少年身上。
印堂黑气缠身,命宫一线将断。他随口道,像在说今日天气,你家中那位掌权的长辈,三日之内,要有血光。你若此刻快马回去,或许还能见着最后一面。
锦衣少年脸色刷地白了。
你……你胡说!他声音都在抖,我祖父好好的——
是不是胡说。白衣青年折扇一收,淡淡打断他,你袖中那枚家书,今日卯时三刻到的。信上写什么,你自己清楚。
锦衣少年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两步,脸色由白转青。他张了张嘴,再吐不出一个字,猛地一跺脚,竟是连沈青砚都顾不上了,转身拨开人群,亡命也似地朝山门外奔去。
满山门的试炼者,鸦雀无声。
沈青砚立在原地,眸光微凝。
天机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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