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宗门前(2/2)
他在周衍口中听过这个名字——修真界专司推演天机、贩卖情报的超然势力,不入任何一宗,却连任何一宗都不敢轻易得罪。他们断人生死祸福,从无虚言。
而眼前这位,是少主。
那白衣青年打发了锦衣少年,折扇一摇,目光便慢悠悠地转了过来,落在了沈青砚身上。
然后,他眉心那一点朱砂,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。
有意思。他踱步过来,唇角噙笑,方才那一闪,身法不错。
沈青砚不动声色:侥幸。
侥幸?白衣青年笑了,我叶知秋看人,从不看错。他折扇一抬,遥遥虚点沈青砚眉心,让我算算你。
沈青砚心头警铃大作。
他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来意——这是要算他的命数。
他识海里封着前世三千年的执笔残魂,封着一本渗血的债册,封着一笔连他自己都算不清的归墟旧债。这些东西,哪一样能见光?
少主看人,沈青砚面上却淡淡,莫非都要看个透?
叶知秋挑眉:天机阁做生意,看透了,才好开价。
那少主今日,沈青砚抬眼,眸光沉静,怕是做不成这笔买卖了。
叶知秋一怔。
他周游各宗,会过的天才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哪一个见了他不是毕恭毕敬、争相结交?这凡界来的少年,倒好,开口就把他堵了回去。
他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。
有意思。他收起折扇,指尖那柄玄铁算筹一转,眉心朱砂骤亮,一缕缕天机丝线自虚空中浮现,朝着沈青砚周身缠去——
下一刻,他眉心一跳。
算筹,停在了半空。
叶知秋脸上的笑,一寸寸敛了下去。
他算不透。
那少年的命数,前头尚算清明——废灵根,濒死,断腿,弃尸,凡界小城里的几笔血债,皆有迹可循。可越往后算,便越像一头扎进了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混沌,那混沌深处,赫然横着一道触目惊心的断层。
断层之上,是三世纠缠的因果,乱麻一般,理不出头绪。
断层之下,是一片他根本不敢去窥的——黑。
那黑里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隔着天机,反过来,冷冷地看了他一眼。
嘶——
叶知秋指尖一颤,算筹险些脱手,眉心朱砂剧烈一跳,一缕极淡的血丝,自他眼底一闪而逝。
他猛地收了手,后退半步。
满山门的天才都看着这一幕,无人作声。
天机阁少主算人,从无失手。
可此刻,他竟在一个炼气四层的少年面前,退了。
沈青砚垂在身侧的手,悄悄松了半分。
他赌赢了。
讨债人最懂——你越藏,越显得心虚;你若大大方方地由他去算,算不透的,便是他。
少主。沈青砚淡淡开口,这笔买卖——
做不成。叶知秋接过他的话,却没有半分被反将的恼意,反倒盯着他,眼神一寸寸变得认真起来,认真得近乎忌惮,是我叶知秋,做不成。
他摇着折扇,绕着沈青砚缓步走了一圈,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奇珍,又像是在打量一头随时会噬人的凶兽。
末了,他停下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只对沈青砚一人道:
你的命数,有一道断层。前尘被什么东西遮住了,我看不透。他顿了顿,我天机阁推演三千大道,断人生死祸福,从无虚言。
他抬眼,一字一句。
唯独你——你身上有一笔账,连天机阁,都不敢算。
沈青砚心头剧震。
账。
他识海里,就供着一本账。
这世上的账,竟有人比他还怕算。
他面上却纹丝不动,只淡淡道:不敢算,便不算。少主请。
叶知秋笑了。
那一笑里,有欣赏,有忌惮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、近乎兴奋的期待。
沈青砚。他摇着折扇,转身没入人海,临去前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,这名字,我记下了。我们——后会有期。
月白的身影一晃,便消失在了万千试炼者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沈青砚立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识海深处,那本渗血古册无风自动,极轻地,翻了一页。
铛——
一声悠长的钟鸣,自山门深处荡开。
万千试炼者齐齐抬头。
只见内门诸峰的方向,一名身着玄色执事袍的中年人凌空虚立,身后跟着两列气息森然的弟子。他袖袍一展,声音裹着灵力,传遍整座山门:
诸位。
三日后,登天梯开。
此为我玄天宗内门考核第一关,考心境,验根基。万千试炼者,能过此梯者,不足三成。他顿了顿,声转沉,过梯者,方有资格,论第二关实战。考不过者,发落外门,与寻常弟子无异。
山门之下,一片哗然。
三成。
万千天才,要刷去七成。
沈青砚抬眼,望向钟鸣深处——只见九峰之间,一道由白玉铺就的天梯,自山脚一路蜿蜒而上,直插云霄,梯身隐入云海的尽头,望不见顶。
那便是登天梯。
他正望着,眼角余光不经意一扫,心头却骤然一凛。
天梯之下,山门东侧,立着一处玄色的高台,台上一名老者负手而立,气息深沉,腰间悬着一枚执法堂的令牌。
那老者并未看他。
可沈青砚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,有一道阴鸷的目光,自那高台之上,不动声色地,落在了他身上——在他怀中的玉佩上,停留了一瞬。
执法堂。
沈青砚垂下眼,按住了怀中那枚冰冷的沈家令牌。
莫伯昨夜的话,言犹在耳——宗门里,有人。
接了沈万钧的符,又反手递话的人。
他还没登天梯,那道目光,便已经先一步,候在了梯下。
周衍立在一旁,瞥了眼那处高台,又瞥了眼身旁的少年,唇角似笑非笑,意味深长:
我说过。
会比几个散修,热闹得多。
沈青砚没应声。
他只是缓缓收回目光,望向那道直插云霄的白玉天梯,眸光沉静如渊。
网既然张开了。
那他就一步一步,走进去。
讨债人从来不绕路——
尤其,当债主,亲自上门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