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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登天梯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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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,转瞬即过。

这三日,沈青砚哪也没去。他在外门一处偏院里闭门静坐,把那点真实修为死死压在炼气四层的门槛之内,连墨团都被他拘着,不许出去招惹是非。

讨债人最懂一个道理——越是临门,越要静。

只有那个炼气七层的锦衣少年应了墨团的谶。第二日,那少年在山门前一个踉跄,当众摔了个狗啃泥,引得满山哄笑。墨团蹲在墙头听了,金瞳一眯,得意地了一声:本座说你三日内必有一跤,你还真给本座争气。

沈青砚没理它。

他记着另一桩事。

那日山门钟鸣之后,执法堂高台上,那道落在他怀中玉佩上的阴鸷目光。

莫伯说得没错——宗门里,有人。网在他登门之前,就已经张开了。

第三日清晨,一声钟鸣,自九峰深处荡开。

登天梯,开了。

天梯之下,人山人海。

沈青砚抬眼望去,呼吸为之一窒。

那道白玉天梯,比他三日前远望时,还要摄人。三千阶白玉,自山脚一路铺陈而上,蜿蜒没入翻涌的云海,梯身两侧浮着一线一线流转的禁制灵光,望不见顶。它不像一条路,倒像一柄横亘天地的尺——量人心,验根基。

梯下立着一面丈许高的玉璧,璧上光点明灭,那是登梯者的心境映照。

一名身着玄色执事袍的长老凌空虚立,声裹灵力:登天梯,三千阶。不考修为,只考心境。梯有幻境,自尔等心底升起。心境不坚者,一步一关,一步一劫。他顿了顿,声转沉,能过此梯者,不足三成。过者,论第二关实战;不过者,发落外门。

现在——登梯。

万千试炼者如潮水般涌向梯口。

铁柱挑着那担肉脯,挤在梯下的人群里,仰着头,扯着嗓子喊:少爷!铁柱在梯下头给你看着肉脯!你慢慢走,不着急啊——

沈青砚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这憨货一眼,唇角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。

莫伯立在铁柱身侧,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浑浊的眼皮耷拉着,仿佛对眼前这天大的阵仗提不起半分兴致。只在沈青砚转身的刹那,那老人的目光极快地在他背上停了一瞬,深不见底。

墨团则蹲在沈青砚肩头,金瞳幽幽地扫过梯身那一线一线流转的灵光,喉咙里地一声,像是馋了。

老实点。沈青砚低声道。

墨团尾巴一甩,本座就看看。

沈青砚没信它。他踏上第一阶白玉。

幻境的到来,毫无征兆。

前头的试炼者刚踏上十几阶,便有人闷哼一声,脸色惨白,双膝一软跪倒在梯上。沈青砚看得清楚——那人眼底一片涣散,分明是看见了什么极可怖的东西。他挣扎着想往上爬,却被那无形的幻境死死拖住,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哭嚎,整个人地一口血喷出,被梯身光幕一卷,狠狠甩下了梯。

紧接着,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
梯上梯下,哭嚎声、呕血声、嘶吼声连成一片。三千阶白玉,眨眼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片。有人看见自己惨死仇家之手,有人看见至亲尽丧于眼前,有人被此生最深的恐惧死死扼住咽喉——第一重恐惧之境,便刷去了半数人。

沈青砚一步一步,稳稳地往上走。

幻教于他也来了。

他眼前一花,乱葬岗的腐臭扑面而来,乌鸦盘旋,白骨遍地,一个断了双腿的少年被破席一卷,弃在泥里,眼睫上停着一只即将啄下的乌鸦。

那是他自己。

三年前,他死过一次的地方。

沈青砚只看了一眼,眸光沉静如死水。

这苦,他吃过。讨债人不怕苦——讨债人只怕一样东西:债,讨不清。

他抬脚,跨过那具,幻境地一声,碎了。

恐惧之境,于他,如清风拂山。

肩头,墨团歪着脑袋,看着自家少爷对着一片虚空发呆半晌,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,金瞳一眯:嘁,这小子,心境倒是硬。

它说着,趁沈青砚不注意,悄悄伸出爪子,把梯身一线流转的禁制灵光,像撸一根糖丝似的,撸进了嘴里。

咯嘣。

墨团金瞳骤亮,嚯!这梯子上的光,比那青鸾果还脆。

它一口接一口,撸得不亦乐乎。那令满山天才呕血挣扎的禁制灵光,到了它嘴里,成了零嘴。

沈青砚察觉肩头那点动静,眼角一跳,没工夫管它——

因为第二重幻境,到了。

这一重,不再是恐惧。

是执念。

沈青砚只觉脚下一沉,眼前的白玉天梯寸寸崩解,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血海。血海滔天,浪头卷起,露出底下累累的尸骨——那些,全是他讨过的债、杀过的人、踩过的脸。

尸山血海之上,立着一个身影。

那身影与他生得一模一样,只是浑身浴血,眼里烧着两团化不开的恨火。它转过身,朝他咧嘴一笑,那笑里全是戾气。

你来了。它开口,声音与他一般无二,你以为,你讨的是债?

它抬手,血海里浮起一张张脸——沈天鸣的,沈万钧的,苏晚棠的,还有更多他尚未见过的。

你讨到最后,讨的是别人,还是你自己?他步步逼近,你看看这双手——讨债讨到尽头,你和那些你恨的人,还有什么分别?

血浪一卷,将那吞没,又化作一只漆黑的手,自血海深处探出,朝他抓来。

一个声音,自四面八方响起,沉沉地拷问:

你是讨债人——还是被债吃掉的鬼?

沈青砚立在血海中央,没有动。

他垂眼看着自己那双手。

那一瞬间,识海深处那本渗血古册无风自动,极轻地震了一下。他心口某个极深的地方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记——

血海里,毫无征兆地,浮起一只手。

那不是他的手。那是一只极白、极稳的手,指节修长,执着一支笔。那笔在一本巨大得望不见边的账册上,一笔,一笔,地勾勾画画。朱笔过处,一个个名字被勾销,一笔笔账被核平,密密麻麻,无穷无尽。

那笔,那账册,那勾销名字的动作——

沈青砚的呼吸,骤然一窒。

他从未见过这一幕。

可他分明觉得,熟悉。熟悉得让他心口发颤,仿佛那执笔的手,本该长在他身上;仿佛那本核销不尽的账册,他曾经,一页一页,翻过三千年。

那的声音又响了,带着蛊惑:看见了么?你骨子里,本就是个清算的东西。讨债,核销,杀……你逃不掉的。来,把这血海接过去,你我合一,讨尽天下——

闭嘴。

沈青砚开口了。

声音不高,却像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。

他抬眼,眸光沉静,一字一句:

债是债。我是我。

那一怔。

我讨债,不是因为恨。沈青砚缓缓道,是因为账,要平。账平了,笔就收。

他垂眼看着那只执笔的手影,胸口那点剧震,被他一寸寸压了下去。

人若被账吃了,那是账吃人。他抬眼,直视那血海中的,不是我,吃人。

我执笔,是为平账,不是为杀人。账有头,债有尾,讨到哪一笔,我心里有数。他顿了顿,唇角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、讨债人特有的冷静,收得住的,才叫讨债人。收不住的——

那叫鬼。

我不是。

血海,凝固了。

那滔天的戾气,那步步紧逼的,那自深处探出的漆黑的手,在这一句我不是里,寸寸碎裂,化作漫天血雾,散尽。

第二重执念之境,破。

沈青砚立在原地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
他没有再看那片散尽的血雾,只垂眼,极快地按了按心口。

那执笔的手,那核销不尽的账册,那一声若有似无的——

那是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那一瞬,他像是隔着三千年的尘埃,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
越往上,幻境越深,拷问越狠。

梯上的试炼者,已是十不存一。能撑到此处者,无不是各城各宗的天之骄子,可此刻,一个个面色惨白,一步一呕血,一步一挣扎,恨不得手脚并用地往上爬。

唯有沈青砚,背负着手,一步一步,稳稳当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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