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登天梯(2/2)
他没有再退一步。
不是因为他无情。是因为那血海里的一撞,把他那点讨债人的本心,撞得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亮—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要去哪里,讨的是哪一笔。心有所定,万境不侵。
梯下,那面丈许高的玉璧之上,万千光点明灭挣扎,忽上忽下,纷纷黯淡坠落。
只有一道光点,自山脚起,便一路向上,未曾有片刻停顿。
守璧的执事起初没在意。渐渐地,他盯住了那道光点。再渐渐地,他握玉璧的手,开始发抖。
这……这是……他声音都变了调,一路未停?三千阶,他一步,都没顿过?
旁边一名年长执事凑过来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多少年了。那老执事喃喃,登天梯不停步的……他是头一个。
第三千阶。
沈青砚踏上了梯顶。
云海在他脚下翻涌,九峰如剑,尽伏其下。梯顶之上,唯有一座古碑。
那碑高逾三丈,通体玄黑,碑面无字。它就那样静静立着,不知立了多少年,不知见过多少登梯之人。无字之碑,无字之名,仿佛天地初开时便在此处,等着谁来。
沈青砚立在碑前。
他本是来登梯的。三千阶走完,心境已验,这一关,他过了。
可就在他靠近古碑的那一刻——
天梯深处,一缕极淡、极熟悉的气息,毫无征兆地,自碑身渗出,撞进了他的识海。
那气息里,裹着更碎的片段。
执笔的手。朱笔勾销的名字。一本翻不到尽头的账册。
还有——黑暗。
无边的黑暗里,他伏在案前,手中那支笔,正落向账册最后一页。然后,一只手,自他背后,无声无息地,探了过来。
剧痛。
坠落。
一个名字,混着血,撞进他识海最深处——
青……砚……
沈青砚浑身一震,脸色刷地白了。
他猛地抬手,按住心口,指尖竟在抖。
那不是他的记忆。
那不该是他的记忆。
可那一声,那一声唤,分明是唤的他——隔着三千年的血与黑暗,唤的,是他。
青砚。
他喃喃念出这两个字。
这是他现世的名字。是他父亲沈惊寒,在他出生那日,亲手取的名。
为什么……会在方才那片黑暗里,有人这样唤他?
他不明白。
他只觉得,自己像是站在了一口深井的边上,井底沉着什么极旧、极重的东西,正隔着三千年的水,幽幽地,望着他。
便在这时——
那座无字古碑,碑面,水波般,轻轻一荡。
沈青砚霍然抬眼。
碑本无字。立了八千年,从无一人能令其显字。
可此刻,那玄黑的碑面上,一线幽光自碑底升起,如水漫石,一寸寸洇开,最终,在碑身正中,凝成了两个字。
字迹古拙,幽幽流转,像是从碑里长出来的。
——青砚。
与他现世之名,分毫不差。
梯下,万千试炼者仰头望着梯顶那一幕,先是死寂,继而哗然。
碑……碑上显字了?!
无字碑显字了!八千年,头一遭!
那两个字……那是谁的名字?!
遥观之处,一柄月白折扇地一声,合上了。
叶知秋立在山门一侧的高处,遥遥望着梯顶那座古碑,望着碑上那两个字,眉心那一点朱砂,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他算不透的那个人。
他命数深处横着一道断层、一片黑、黑里有物反看他的那个人。
无字碑上,独独,浮出了他的名。
青砚……叶知秋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,第一次彻底敛去,他盯着那两个字,极轻地,几乎是自语,这名字……不止这一世。
他握着折扇的手指,骨节微微泛白。
而天梯之下,山门东侧。
那处玄色高台之上,负手而立的玄袍老者,自无字碑显字的那一刻起,便再没有动过。
他盯着梯顶那两个字,阴鸷的目光,一寸寸沉了下去。
良久。
他垂在身侧的手,无声无息地,按上了腰间那枚执法堂的令牌。
指节,泛白。
梯顶,风很大。
沈青砚立在碑前,久久未动。
碑上那两个字,像两枚烧红的烙铁,烫在他眼底。
他不明白。
可他识海深处,那本渗血古册,无风自动,极轻、极轻地,翻了一页。
像是在认。
又像是在应。
铛——
一声钟鸣,自九峰深处再荡。
执事长老的声音,裹着灵力,传遍山门,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滞:
登天梯,毕。
过梯者——凡三百二十七人。
第二关,实战。三日后再启。
沈青砚缓缓收回按在心口的手。
他没有再看那座碑。他垂下眼,一步一步,自梯顶走下。背影沉静,看不出一丝方才的剧震。
可他自己知道——
自梯顶那缕气息撞进识海的那一刻起,有什么东西,醒了。
他按了按怀中。
那里,一热一冷。玄水玉佩温热,沈家令牌冰冷。
而在那一热一冷之间,他心口深处,又多了一样东西——
一个名字。
一笔,他还不知道欠了谁、又不知该向谁讨的,旧账。
讨债人从来不绕路。
可这一回,他连债主是谁,都还不知道。
沈青砚走下最后一阶白玉,抬眼,望向执法堂那处高台。
高台之上,那道阴鸷的目光,正隔着满山喧嚣,不动声色地,落在他身上。
网,又收紧了一寸。
而他怀里那枚沈家令牌,冰冷彻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