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寻巷(1/2)
从全沉浸设备里坐起来时,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是真的手。指节上有昨晚握笔压出的浅痕——是在游戏里握的,现实里这只手什么也没干过,可那点紧巴巴的感觉还留在身上。他动了动脚趾,腿有点发软,像睡了太久,又像走了太远的路。地板凉凉地贴着脚心,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,等那股虚劲过去,才站起来。
渴。饿。喉咙里发干。
他灌了大半杯凉白开,水滑下去的感觉实诚,把人从另一个世界里,又往回拽了一截。镜子里那张脸有点倦,头发睡得乱。他洗了把脸,换上出门的衣裳,把周砚生写过的那些字,在脑子里一条一条理清楚。
老井巷,城西边,靠老河沿。井填了,台平了,找井没有用。找树。老槐树,树在,地方就在。
午后,树下见。
他出门时,早市还没散。
楼道里飘着各家的早饭味。楼下巷子口,卖豆浆的摊子前排着几个人,大铁桶揭了盖,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。他买了一杯豆浆、两根油条,豆浆烫,得倒着气喝;油条是现炸的,咬下去脆响,油香在嘴里散开。他站在摊边吃完,才觉出自己是真的饿坏了。
这种饿很实在。他一边吃一边想,游戏里吃东西,滋味也是有的,可肚子不会叫,身上不长力气,也不会烫嘴。
去城西,坐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。
车越往西走,窗外越认不出来。他记得城西是老城,路窄,两边梧桐树遮天,他小时候来,连汽车都开不舒坦。如今路宽了,梧桐还剩零星几棵,更多的地方,立着玻璃幕墙的高楼,楼下停满了车。老河沿到了,他下车,在路口站了半天,没认出哪儿是河。
问了人,绕过两栋楼,才在楼缝里看见那条河。
河还在,水比记忆里窄了,两岸砌成了整齐的石坡,坡上是绿化带。他记忆里的河滩、歪脖子柳树、泊着的旧木船,一样也找不见了。
线索到这儿,断了。
他没有急,沿着河沿一段一段走。围挡到处都是,蓝铁皮一块接一块,板上印着将来的样子:绿地、商场、新住宅楼,画得鲜亮,板后头是推平的空地和半截拆了的墙。岔路一条套一条,有几条是新开的,地图上未必有。他在一个岔口来来回回走了两趟,连自己是从哪条路过来的,都有点拿不准。
他开始问路。
便利店门口,一个穿着工服的年轻人正低头理货。“老井巷?”年轻人想了想,摇头,“没听过。这附近我熟,没有这地方。”
小区门口带孩子的年轻妈妈也摇头:“老井?没听过。我们搬来才三年,你问问老人吧。”
他又问了几个人,都一样。不是不愿答,是真不知道。那名字像一滴水落在热地上,在这一片新地方,连个痕也没留下。
他心里一点一点发沉。周砚生说的“从没听过”,原来到了耳边,是这个滋味。
河边小公园的石凳上,坐着个拎鸟笼的老人。
林渊上前问了。老人没立刻答,眯起眼,像在脑子里翻一件放得很深的东西,翻了好一会儿。
“老井巷……”他慢慢说,“好像有过。原先这片,是有一条巷子,巷子里口井,夏天冰镇西瓜,远近都来打水。”他抬手,朝围挡那边比划了个大概方向,“拆了有些年了吧。我也好多年没听人提过这个名了。你找谁?”
“找一条还在的巷子,一棵槐树。”林渊说。
“那你绕到围挡后头看看。”老人说,“拆归拆,老地方有时候,剩个尾巴。”
他道了谢,顺着老人指的方向走。
路上经过一家新开的茶铺子,门楣上挂着一盏灯,是灯笼的样子,红绸面,垂着黄穗,近了才看出是电灯,光从绸子里匀匀地透出来。他停下看了一眼,又往前走。又走不远,街角蹲着个修东西的摊子,老师傅正蹲在一块磨刀石上磨剪刀,石头中间凹下去一道,磨出来的浆水顺着石沿滴,旁边马扎上还坐着个等剪子的老太太,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他再往前走,一间小花店门口摆着水桶,桶里插着几枝干麦穗,金黄的一束,在一堆鲜花里,格外打眼。旁边一户人家窗台底下,搁着几头晒好的玉米,红须子垂下来。
他没把这些往别处想。都是真东西,摆在真街上。
绕过一段围挡,又拐过两个弯,眼前忽然一变。
像谁在一片新得发亮的地方,随手搭下了半条旧巷子。
地面是老青砖,缝里长着草;两边是砖墙,墙皮剥了,露出里头的土。墙上还留着早年用白灰刷的字,半明半暗。巷子不宽,两臂伸开差不多能摸到两边墙。半边是空的,拆过的地基上长着杂草;另外半边,还立着房子,门口有小板凳,有晾衣绳,有几盆花开着。
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谁也没多看他,像他本来就该来。
林渊往里走,脚步放慢了。
巷子深处,果然有一棵老槐树。树很大,两个人合抱未必抱得拢,枝干斜斜地撑开,荫凉盖住好大一片地。树皮皴裂,树身有一面空了,填着旧砖。树下有一张矮石桌,几只马扎。
桌旁坐着一个老人。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