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7章 寻巷(2/2)
清瘦,上了年纪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,头发灰白,梳得整齐。他膝上摊着个本子,手里捏着笔,正低头写什么,听见脚步,抬起头来。
那双眼睛,很清明。
隔着万门簿、隔着板子、隔着这么多扇门看过的那双眼睛,此刻就在三步外,真人真脸地看着他。
老人看了他一息,放下笔,站起来。他没有多打量,也没有问“你怎么才来”。
“林渊?”他说。
“周师傅。”林渊点头,“我来了。路比想的难找,差一点,就走岔了。”
“来,先坐。”周砚生从脚边拎起暖壶,倒了一杯水推过来,“走了不少路吧。先喝口水。”
水是温的,带着一点旧搪瓷缸子的味。林渊捧着缸子坐下,一路的汗和慌,在这片树凉里,慢慢落定了。他打量了一眼这棵树,又看了看四周,心里最后一点拿不准,也散了。簿子那头说的每一句话,桩桩件件,都落在眼前。
歇了没几分钟,周砚生就带他看。
“井,就在这儿。”他走到树底下,在一片平平的地上站住,用脚尖轻轻点了点,“填了十来年了。井台一推,就成了这样。你看这一片,土色还跟别处不一样,底下垫过东西。”
林渊低头看。要不是有人点,他怎么也想不到,脚下这片长着杂草的平地,原来是一口井。
墙根那儿,树根底下,斜斜躺着一块石头,半埋在土里。石头青灰色,边上磨得溜圆,有一道浅浅的绳痕。
“这是旧井沿石。”周砚生蹲下去,把石面上的浮土抹了抹,“填井那年,几个老人舍不得,偷偷留下来的,挪到这儿。整个巷子跟井有关的,就剩这一块了。”
林渊也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道绳痕。石头凉,滑。多少辈人打水,绳子是这样一下一下,把石头勒出沟来的。
他们又去看糊灯笼的老人。
老人姓陈,住在剩下这半边最里头一间。铺子早拆了,人还在。听说有人要看灯笼,他放下手里的活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大木箱,又从柜上请下一盏灯。灯是竹篾骨、红纸面,纸色旧了,边角磨毛了,可形还在,撑开,是周正的一盏圆灯笼。
“篾骨还剩着几十根,纸也有几张。”老人把灯笼托在掌心里,声音慢,“手还没全忘。就是好些年不做了,眼睛不行。”
“修钢笔的那家,”周砚生边走边指给他看,“人前几年随孩子搬走了。走的时候,一套工具没舍得丢,留给我了。”他回屋取出一个小铁盒,打开,里面是一排细小的钳子、小刀,一管墨,几块小皮子,件件擦得干净,摆得齐齐的。“他说,万一还有人用钢笔呢。”
巷口墙根下,原先磨豆腐的那间小屋,门上着锁。
“磨豆腐的老李,人还在,就是腿脚不行了,下炕都得人搀。”周砚生在门前停了停,“前年他儿子一场急病走了,儿媳妇带着孩子,在别处摆摊。他那点手艺,儿媳妇当年在灶上烧火时看会了些皮毛。铺子锁了一年多,家伙什还在里头,石磨、吊浆的布——还能接回多少,就看这几天了。”
下午的日头斜过来,老人们陆续凑到树底下。
守过井的那户人家,还剩一位老太太,八十多了,耳朵不大利索,记性倒好。老太太讲从前井有多深,水有多甜,三伏天把西瓜吊在井里镇着,旁边还得压上块石头,怕绳子滑了,傍晚捞上来,瓜皮上挂着水珠,一刀切开,整条巷子都听得见那声脆响。又讲天不亮豆腐坊就开工,石磨嗡嗡地转,人在被窝里听着,听着就知道天快亮了。磨豆腐的老李头心善,谁家孩子去,都给盛一碗热豆浆,撒点糖,捧在手里烫得直倒。
糊灯笼的陈师傅也凑过来接话,讲从前过年,整条巷子的灯笼都是他糊,年三十晚上一齐点亮,孩子们提着灯从这头跑到那头,红光照得一巷子都是暖的。哪家的灯破了,提回来,免费补,“灯笼哪有过年破着过的。”
讲的人慢,听的人也不急。日头透过槐树叶,一块一块落在他们身上、本子上。
林渊坐在马扎上,听着听着,胸口忽然一动。
石磨声、井绳声、树底下的荫凉。这些他都没有经历过,可又像在哪里沾过一点边。他想起小时候那个走得很急的下午,大人牵着他,穿过一条深得发暗的巷子,他满脑子是河边的船。他把这话讲了。
“那不就是这条巷子么。”守井的老太太听完,笑了,拿手点着他,“从前河沿过来,要进巷子,就得从我家门前过。你小时候,保不齐还喝过我家井里的水。”
林渊怔住了。
他忽然有些心惊。这条巷子,他当真到过,喝过它的水,踩着它的青砖去看船,然后转身就把它忘了,一忘二十多年。他到处去找门、去找路,找很远很远的东西,却把自己脚底下走过的地方,走成了个生地方。
日头往围挡后面落。树影拉长,爬过半条巷子。
周砚生起身,走到巷子口,望着那一排蓝铁皮围挡,看了很久。
林渊跟过去。围挡内侧的旧墙上,用红漆写着一行字,字很大,写了搬迁期限。他顺着字看下去,心里慢慢一紧。
“拆了一半,停了几年。”周砚生的声音很平,“这回定了。剩下这半片,月底也要拆了。期限,就写在墙上。”
他回过头,清明的眼睛看着林渊。
“要做什么,就在这几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