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井台(1/2)
围挡上的公示,林渊看了很久。
纸是过了塑的,边角还是叫太阳晒卷了。搬迁期限写在最末一行,红字:本月三十日。今天是十九。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日子,没说话。
周砚生站在他旁边,清瘦的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朝围挡后头指了指。围挡里头,老井巷剩了半片。拆透的那一半,碎砖清走了,地轧平了,一台打桩机静静蹲着,铁臂垂在半空。剩下的半片还住着人,晾衣竿上搭着衣服,一只猫从墙头慢慢走过去,走到墙缺的地方,低头看了看底下的空场,又退了回来。
“月底。”周砚生说,“剩十一天。”
巷心那棵老槐树还在。树比林渊想的粗,两人合抱不过来,根底下的砖被几代人的脚踩得发亮。井早填了,井台推平了,旧址就在树影里,不细看,看不出这儿原是口井。墙根靠着一块石头,青麻石的,磨得溜光,缺了小半角——是旧井沿石。
“前几年填井,这块石头要拉走垫路基。”周砚生说,“守井那户人家的老人拦住了,自己一点点挪到墙根底下。挪完那天,老人坐在石头上,坐了一下午。”
午后的太阳斜下来,槐叶影子在公示纸上一下一下地晃。
“周师傅。”有人从巷子那头喊。
是街道办的人,四十来岁,夹着个文件袋,走得热了,袖子撸到胳膊肘。他后头跟着开发方的人,年轻些,穿件白衬衫,手里拎着一卷图纸,见到周砚生,先笑了笑。
“周师傅,又在树底下坐着呢。”街道办的人说,“正好,几位老人家都在,我们把话再当面说说。您也听听,省得有些话,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。”
老槐树底下本来有几块坐石。人陆续来了,三三两两,有的坐,有的站,孩子在人腿缝里钻。
住巷尾的大婶来得最快,手里还择着菜,择一把,说一句。
“我先说。”她把芹菜往膝盖上一磕,“我盼着搬。这话我不藏着。”
她住的老房,林渊上午跟着周砚生看过:墙皮一摸一手灰,椽子黑了大半,梅雨季节,堂屋地上能汪一层水。“我家那口子膝盖不好,一到雨天就疼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”大婶说,“新房我也去看过,六楼,有电梯,卫生间在屋里头,热水一开就有。我倒要问问,这有什么不好?”
“好,好。”街道办的人赶紧点头,“新房都是按标准盖的,安置面积只多不少。过渡费按月发,这个月搬,还有奖励。”
“我就是不明白。”大婶转过头,看向坐在井沿石旁边的老人,“老哥哥老姐姐们,你们守着这漏雨的屋子,守个什么呢?楼房它不香?”
糊灯笼的老人没接话。他面前搁着个竹篮,篮里是几只没糊完的旧灯笼,篾骨刮得溜光,红黄两色的纸都褪了色。老人的手放在篮子上,手指很长,骨节一节一节凸着。
“守个什么。”他慢慢重复了一遍,像在咂这四个字的味道,“大妹子,你那房子,我去看过,是该搬。我不拦你。”
大婶愣了一下。
“可我这铺子,”老人低头看着竹篮,“早些年就有了。我爹糊灯笼,我爹的爹也糊灯笼。整条巷子,过年挂的灯,正月十五的花灯,娶媳妇的喜灯,都从我手里过。”他拿起一根篾骨,手指轻轻一弯,篾条弯出个好看的弧,又稳稳弹回去,“这手艺,搬上六楼,就没了。不是我不能在六楼糊——是没人买了,也没人看了。巷子没了,灯挂给谁呢?”
另一位住老房的老人接话:“我倒不是舍不得房子。”他声音不大,“我是舍不得人。我们这条巷子,谁家做什么营生、谁家老人有什么病、谁家孩子该上学了,心里都清楚。半夜孩子发烧,不用打电话,拍门就能借到车。上了楼呢,门一关,对门住的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怕住新楼。”他补了一句,“我怕一搬,我这把年纪,就认不得人了。”
街道办的人叹了口气,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。
“老人家,您说的,我都懂。”他说,“可有些话,我也得说。这片房子,鉴定过,C级D级的有多少,您自己心里也有数。去年汛期,后头那条巷子塌了半堵墙,差点砸着人。真出了事,谁担得起?”
“再说,想搬的不是一户两户。”他朝大婶那边看了看,“整条巷子,签字的七成多了。有的人家孩子要结婚,就等着新房;有的老人也愿意搬,说住够了平房,想在有电梯的楼里养老。总不能为了留着巷子,让这七成的人,陪着等。”
开发方的年轻人把图纸摊在膝盖上:“规划是批了的。新小区两栋楼,底商、花园、社区活动中心,都有。老槐树这一片,规划是街角绿地,树我们尽量保——图纸上标了;实在保不住,就近移栽,不移远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会说,图纸是图纸,到时候不作数。”他笑得有点无奈,“可我们就干这个的,工期卡着,资金成本卡着,回迁的居民还天天打听什么时候能住进来。你们骂我两句不要紧,活儿,它得往下干。”
人堆外头还站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不是巷子里的,说是这几年一直在做老城保护,这两天常在巷子里转。他一开口就急:“拆了就是没了,绿地能代替巷子?到时候拍几张照片、写几篇文章,有什么用,那是死的东西!要我说,整体冻结,一户都不许动,申报历史街区,慢慢修,原样修!”
“冻结?”大婶把芹菜往腿上一放,“说得轻巧!房子你来给我修?修完让我接着住漏雨的屋子,供你们外来的人拍照、写文章?”
男人脸涨得通红:“这是两码事——”
“是一码事。”大婶说,“巷子是你的念想,是我的日子。你讲保护,讲得高尚;我家下雨天满屋摆盆接水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林渊一直听着。他靠在槐树上,手插在口袋里,从开头到现在,一句话没说。周砚生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催,只是一个意思:你都听见了。
林渊站直了身子。
“我先说句可能两头都不讨好的话。”
声音不高,树下倒慢慢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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