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8章 井台(2/2)
“冻住,不许拆,我不赞成。”他说。戴眼镜的男人皱起眉。“一条巷子,人还住着,日子还得过,硬把它原样冻成标本——砖是留住了,可住在里头的人,是陪着砖一起,被冻在那儿。那不是活,是另一种死。我见过那样的门,封得死死的,谁也不让进,谁也不让出,看着像是守住了,门里头的东西,早烂完了。”
“可大婶,”他转过去,“我也说句实话。拆完要是就剩一块绿地、两栋楼,什么都没留下——再过十年,孩子问起老井巷在哪儿,没人答得上来。那也不叫搬走,叫散。人是住好了,可这条巷子在世上,就像从没存在过。”
大婶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这两件事,不该是对头。”林渊说,“要过好日子,是对的;要记得,也是对的。难就难在,怎么让两边都活下来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有个想法,不算高明。”他说,“拆迁,我们不拦。月底该搬的搬,该拆的拆——谁也别挡着别人住新楼。”
街道办的人抬起了头。
“可这十一天,还有搬完之后的一阵,我们别闲着。”林渊说,“把还在世的老人家都请来,糊灯笼的老师傅,守井的人家,知道旧事的街坊,一样一样记下来:井是哪一年打的,灯笼有多少种糊法,豆腐是怎么磨的,修钢笔的家什怎么用,巷子里哪年发过大水、哪年的灯会最热闹。能用笔写的写下来,能录音的录下来。东西不怕多,先接住,接住了再理。”
“再请街道办,也请开发方——”他看向那两个一个夹文件、一个拎图纸的人,“新小区盖起来的时候,把这块旧井沿石留下。就放在社区门口,或者绿地里,槐树底下也行。再立一面墙,不用多气派,把这些事,把老街坊的名字,刻上去。”
“刻名字干什么呢?”他说,“将来大家都上了楼,日子散开了,逢年过节回来,走到那块石头、那面墙跟前,还能认得出彼此——你家原来住井台东边,你家老头子灯笼糊得最好。搬走的是人,留下来的,得是个相认的地方。”
“石头不值钱。”他低头看了看墙根,“可那是井的一部分。井没了,总得有块东西在那儿,替井说一句话:这儿,原来有水。”
树下静了好一会儿。
磨豆腐的老人今天是被人搀着来的,一直没怎么吭声,这会儿第一个开口:“这法子……真不拦着搬?”
“不拦。”林渊说。
老人想了半天,慢慢点头:“那行。我把磨豆腐的法子,都讲给你们。卤水怎么点,一锅出多少,全讲。我原是想带进棺材里去的。”他笑了一下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“有人记下,我就不带了。”
糊灯笼的老人摸着竹篮,过了好一阵,从篮子最底下取出个布包,一层层打开,里头是几把篾刀,都老得发亮。“刀你们拿走也行。”他说,“先让我把七十二种灯样,画完。”
修钢笔的老头一直蹲在人后头,这会儿探出头:“钢笔也记?这年头谁还用钢笔……”
“记。”林渊说,“工具不还在吗。在,就记。”
可也有人不买账。
大婶把芹菜重新拿起来,择了两下:“小伙子,你讲得好。可我问句实在的——开发方凭什么给你留石头、立墙?楼盖好了,人家卖完就走,到时候你找谁去?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个人都点头。
街道办的人沉吟着:“留块石头,我看可以协调。记事墙……这个得往上报,得立项,得有预算,我今天坐在这儿,不敢给你们打包票。”
“就是这话。”大婶说,“口头一句话,到时候墙呢?我不是反对,我是不信。你们要能立个字据,白纸黑字写清楚,我第一个把我家的事讲给你们听——我婆婆守了一辈子井,她的事,也配刻在那面墙上。”
林渊点头:“应该的。字据的事,请街道办牵头,今天议的每一条,都落成白纸黑字。墙要是一时不答应,记下来的东西,我们也先自己存好,一份不够,存十份,总有一份留得住。”
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没转过弯,摇着头:“这还是妥协。拆都拆了,记下来又能怎么样……”
“有用没用,”周砚生忽然开口。他声音不高,那人却停住了,“你我都不是这条巷子的主人。主人家要过好日子,谁也没资格拿人家的日子,供自己的念想。记下来,是因为还有人愿意记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男人没再说话,攥着他那卷材料,站了一会儿,挤出人群走了。林渊看着他的背影,没有拦。他知道,这世上总有人只认黑和白,可黑与白之间的那点灰,才是活人待的地方。
人慢慢散了。大婶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:“哎,记的时候喊我一声啊。我婆婆那点事,我最清楚。”
“一定。”林渊说。
太阳偏西,围挡的影子拉长了,盖住那半片待拆的巷子。林渊走到墙根,弯下腰,把手放在那块旧井沿石上。石头被白天的日头晒着,还有一点温。
周砚生走到他身边。
“十一天。”周砚生说。
“够起头。”林渊直起身,望着围挡上那张晒卷了边的公示,“我们不拦着拆。我们趁还来得及,把记得的人都请来,一样一样记下来——再请他们,把这块石头和这些故事,留在新地方。”
周砚生看着他,慢慢点头。
槐树叶子在风里轻响了一声。井没有了,水的事,还有人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