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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9章 记下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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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林渊跟着周砚生出了门。

天阴着,围挡上的灰被风卷起一点,又落回去。半片巷子还在,墙根的潮气贴着鞋面。周砚生走得不快,手里攥着个旧名册,名册是他这些年一页一页攒的,谁家住哪间、老人还在不在,都在上头用铅笔标着。

“先去糊灯笼那家。”他说,“老人起得早。”

敲门之前,周砚生先在门口站了站,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一遍。门开了,糊灯笼的老人探出头来,认了好一会儿人,才让他们进。

屋里窄,窗底下一张旧案板,墙角立着捆好的篾竹,上头落了薄灰。听说他们要把巷子里的事记下来,老人没应声,转身去灶上烧水。水烧了两开,他才在案板后头坐定,手在膝盖上抹了抹。

“记啥哟。”他说,“铺子都没了。”

“铺子没了,话还在。”周砚生把录音笔放在案板角上,又翻开本子,“您从头说。灯笼是怎么做的,一条一条,说给我们听。”

老人看着那支录音笔,看了半晌,忽然抬手,解开了墙角那捆篾竹。

他说,做灯笼头一桩是破篾。竹子要选隔年的,太嫩的软,太老的脆。篾刀下去,先劈成四瓣,再一瓣一瓣往外起,起出来的篾片要匀,对着光看,厚薄一个样。“起篾是手上的账,”老人说,“差一丝,灯架扎出来就是歪的,点灯的时候,火往一边扑。”

他说着,手里没停,一截竹篾在指缝间弯过去,在火上一烤,慢慢成了弧。林渊在本子上记,记到“火往一边扑”五个字,抬头看了一眼老人的手。那双手上全是细口子,是篾丝拉的,几十年拉出来的。

糊纸也有讲究。纸要先潮一潮,太干的纸一糊就裂,太潮又起皱。浆是自己熬的,面糊里掺一点明矾,虫子不蛀。最后是点灯。老人说,新灯笼头一回点,火不能大,灯芯捻短些,让火气慢慢把纸性烘顺。“灯跟人一样,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头一回,都得顺着来。”

那一天,他们在旧屋里坐到中午。出来的时候,本子上添了七页,录音笔存了长长一段。案板上,老人把一套破篾的旧刀用布包了,塞进林渊手里。

“搁你那儿。”他说,“我留着,也是落灰。”

磨豆腐那家,开门的是儿媳。男人前年走了,她一个人带着孩子,在别处摆摊卖菜。听明来意,她把人让进院里,自己靠着门框站着,说话断断续续。

泡豆泡到什么时辰,磨眼怎么调,石膏点卤点到几成,她都是当年帮老人烧火时看在眼里的,没正经学过。可说到一半,手会自己动起来,比划着推磨的架势。“石膏下卤要贴着缸沿走,”她说着说着停住,眼圈红了,“我就记得这些了。再往后的,我没学会,他也没来得及教。”

周砚生没有催,等她平静些,才把这几句一句句问清楚、记下来。林渊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这些够了。能接的,我们都接。”

修钢笔的是个沉默的老头。他听完来意,什么也没说,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。箱子打开,里头一排排小工具排得整整齐齐:小锤子、弯钩刀、磨笔尖的油石,还有一玻璃罐钢笔尖。老头捏起一枚笔尖,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。

“这笔尖,”他说,“摔劈了,能修。”他演示给他们看,怎么用小锤轻轻把裂口拢回去,怎么在油石上磨,磨到什么程度,落笔才不拉纸。手有点抖,动作却还是稳的。“现在没人用这个了。”他把笔尖放回罐里,盖好,“你们要记,就记着:劈了的,别急着扔,拢一拢,十有八九还能用。”

守井人家住在巷子最里头。老井填了之后,家里老人病了一场,如今话已说不利索。是他儿子讲的:井有多深,井绳上打了几个结,夏天把西瓜吊下去,半顿饭的工夫捞上来,切开,凉气往骨头里钻。讲到打水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双手一收一放:“井绳不能拽死,要顺着水劲,三摇两顿,桶自己就翻过来吃水了。”

里屋的老人忽然哼了一声。儿子过去凑到床边听了听,回头说:“我爹说,井台东边第三块砖,是活的,抽出来,里头藏过他给我娘写的信。”

屋里静了一下。林渊低头把这句话记上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。

年节那一目,是好几个人凑起来的。说的是巷子里从前过年:腊月二十三扫完房,糊灯笼的老铺要忙到年根,一盏盏新灯挂出来,谁家给孩子定了多大的,都记在他心里,不用账本。磨豆腐的进了腊月最忙,家家户户端着黄豆去排队,石磨日夜不停,巷子里全是生豆子磨开的那股青气。大年三十夜里,孩子们提着灯在巷子里跑,灯影在老井台上晃,大人在各家门口喊人回家吃饺子。说这些的是几个老太太,你一句我一句,常常为“到底是哪一年”争起来,争着争着,又一起笑。周砚生不争年月,只把事记上,旁边标一句:众说不一。

也是在那天,多年不走动的两户老街坊,被周砚生请到了一处。早年间为房檐下一条排水沟红过脸,十几年没说话。两位老人在院里坐了小半个时辰,谁也没先提那桩旧事,只听别人讲井、讲灯。临走时,一个说:“你家小子,是不是也在城南住?”另一个说在,他便摸出手机,让晚辈帮着记下了电话。林渊站在门边,看见两个人手都背在身后,谁也没看谁,那号码却留得很慢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。

这样的门,他们一家一家敲过去。有的门敲开了,有的,敲不开了。名册上有三个名字,周砚生用铅笔在旁边标了日期,人是去年冬天走的;还有两户,晚辈散在外地,钥匙寄在邻居家,屋里的东西早搬空了。周砚生在那几页角上画了个小圈,没说话。有些事,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讲,就永久地缺在了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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