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记下(2/2)
那些天,白天敲门,夜里就在周砚生屋里整理。录音一段段重听,把方言里的词问明白,按事情分了目:井一目,铺子一目,年节与时令一目。林渊负责把散笔记誊清,周砚生管核,两个人核到拿不准的地方,第二日再折回去问老人。旧物也一件件收:破篾的刀、钢笔尖、半张糊灯笼剩下的旧纸、磨豆腐那副小石磨上拆下来的磨芯。老人肯给的,他们就收,不肯给的,只记下东西在哪儿、在谁手里。
几天下来,那一沓纸渐渐有了模样,是一本巷子的小史,不厚,拿在手里却沉。
第三天下午,巷口来了个半大男孩,耳机挂在脖子上,是前面新楼那边一户人家的亲戚,来送东西的。他站在人堆外头看了半天,本来说:“这些有什么用,我从没听过。”
正赶上糊灯笼的老人在院里破篾。男孩看着一截竹篾在火上弯出弧度,看着老人十指翻飞,一个八角灯架的骨架在膝上慢慢立起来,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。老人也不赶他,递给他一根篾条,让他跟着弯。头一根弯裂了,第二根,弧度走了样。到第三根,他弯出个勉强能看的弧,捧着,半天不撒手。
“这是接口,”老人拿过他的灯架,指给他看,“篾头要藏在里头,藏好了,灯才看不见接头。”
男孩点点头,把耳机摘下来,揣进兜里。
林渊站在窗根下看着,没出声。他想起游戏里那些被反复等着的时刻,一道光,一声响,什么东西落进包里。可这两天,他遇上的全是没有提示的瞬间:老人讲到一半忽然红了的眼眶,磨豆腐家的儿媳比划推磨时那只自己动起来的手,多年不说话的两户老街坊,被周砚生请到一处坐了一个下午,临走时互相留了电话,还有眼前这个男孩,笨手笨脚扎出的第一个灯架。
没有声响,没有光。东西就是在那样的安静里,往下落了一寸。
街道办的人来了两回。头一回,是听说有人在挨家挨户走动,怕有人借机攒人、拦拆迁。来的人站在院里,看他们放录音,看本子上一页页工整的字,看老人把旧工具一件件拿出来,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。第二回来,开发方的人也来了。
周砚生把整理好的册子摊开给他们看。不是拦的架势,是请的架势。
“房子,我们不拦。”周砚生说,“就一桩事。新小区的小广场上,那块旧井沿石,能不能留下;再砌一面墙,不用大,把这条巷子的事、这些人的名字,刻在上头。人搬散了,往后总得有个相认的地方。”
街道办的人翻着那本册子,半天没说话。开发方来的是个年轻人,他看到守井人家那一页,看到“井台东边第三块砖是活的”,忽然抬头问:“这块砖,还在么?”
“在。”周砚生说,“起出来了,收着。”
年轻人低头记了句什么。
事情来回谈了三天,最终落定的,比他们盼的少,比他们怕的多。新小区小广场靠槐树的位置,留那块旧井沿石;石旁砌一面记事墙,巷史刻上,老街坊的名字一户一户刻上。墙不大,字也刻不了太全。而月底的拆迁,照常。
周砚生从街道办出来,走到老槐树底下,在那块旧井沿石上坐了一会儿。林渊坐在旁边。围挡外头,新楼的升降机还在响。
“多数房子,还是拆。”周砚生说。
“嗯。”林渊说。
“有些话,到底没来得及问出来。”
“记下来的这些,够后人知道这条巷子在过。”林渊看着墙头那棵老槐树,“在过,就不算全散。”
拆迁的日子,定在月底二十六。
消息传到各家,散在城东城西的老街坊们,互相打了几天电话。最后是守井人家的儿子提的:二十六那天,大家都回来,巷口支桌子,一起吃顿饭。
“不带别的,”他在电话里说,“各家端各家的菜。让巷子最后,也闻一回自家的饭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