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悲伤的焦石(1/1)
清晨五点,青岛的海风还带着深海的凉意,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天际线刚泛起一丝鱼肚白,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混沌地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界限。随后,一轮红日挣脱了海水的束缚,金色的光芒像是一把巨大的刷子,瞬间将黑暗涂抹干净。阳光倾泻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,碎成无数跳跃的金鳞,也洒在了岸边的巨大礁石上。
江战就坐在那块最高的礁石顶上。
他身材高大得有些压迫感,肩宽背阔,那是一件被海风吹得紧贴在身上的白衬衫勾勒不出的精壮。袖口被随意挽到了小臂中间,露出的胳膊线条分明,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充满了爆发力。可这张俊朗得如同刀劈斧凿的脸上,此刻却写满了沉郁。两道浓眉死死拧着,像是两把锁,锁住了眼底那片比礁石影子更深的阴霾。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,深到旁人只需看一眼,心口都会跟着发闷,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沉重。
他一动不动,像一尊古代的石像,只是那石像有了温度,却冷得像冰。海浪在脚下碎裂,发出“哗啦”的巨响,水雾飞溅,打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,他也浑然不觉。他就那么屈着双腿,双臂环抱在膝盖上,目光无神地盯着那片苍茫的海面。浪花轻柔地拍打着岩石,退去,再拍打着,像是大自然永不停歇的乐章,却敲不开他心里的死寂。时间在这里仿佛凝固了,只有潮汐记录着他的沉默。
远处,一位遛早的老者停下了脚步,眯着眼打量了半天。这年轻人坐在这儿快两个小时了,像个钉子户。老者凑近身边一个穿着全套西装、系着领带、热得脑门冒汗的高个子男人,压低声音道: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儿……我就知道能在这儿逮着他。这人邪门,天天泡在这,不到太阳落山不走,跟等老天爷给他捎信儿似的。是不是脑子有点那个?”
高个子男人叫唐昕,是江战的同事,也是为数不多能找到他的人。他歉意地笑了笑,没理会老者的调侃,平声道:“是这么回事,老伯。”
老者好奇心上来了,抹了把汗,凑得更近:“你这朋友干啥的?附近的人都传,他是个有钱主儿,在股市里赔了个底儿掉,连裤衩都快没了——所以才这么丧?看着也不像啊,这身板,这气度。”
唐昕的目光始终没离开礁石上的那个背影,缓缓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重:“这人,是咱Z国土地上数得着的好汉。钱这种东西,根本伤不到他,他压根儿不往那上头想。他的伤心,不是钱能衡量的。”
老者更来劲了,眼睛一亮,像是发现了新大陆:“那是家里遭了难?没了媳妇,还是爹娘不在了?这年头,也就这事儿能让人这么失魂落魄。”
唐昕没接这茬,转身往礁石那边走,嘴里道:“谢您指路了,老先生,咱们有缘再见。”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打扰江战,哪怕是好意的关心,此刻也是一种负担。
老者站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,又耸耸肩,跟自己没啥关系似的,转身往回走,嘴里嘟囔着,有点不痛快:“这人也是没礼貌,我好心告诉他地方,他倒好,问啥啥不答……算了,管我屁事。现在的年轻人,心思重。”
唐昕手脚利索地爬上礁石,鞋底踩在湿滑的青苔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走到江战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:“早啊,江战……快一个月没见了,你还好吧?”
海风吹动了江战的短发,他头都没回,声音闷闷的,带着股子化不开的哀劲儿,被海风吹得有些散:“来了啊,唐昕……带啥消息了?”
唐昕沉默了一会儿,才慢慢开口,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悲伤,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瓷器:“明夏还在昏迷里,江战……抱歉。不过你哥江边医生说,她脑子里的信号有改善了,尤其是脑干部分的反应,比上个月强了不少。医生说,这是个好兆头,说明她求生欲很强。”
江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。他低声道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着大海倾诉:“所以……俩月了,还是老样子,老唐……老天爷啊,我真盼着她能安息——哪怕是永远睡过去。那种植物人似的活着,对她那种骄傲的、像火一样的姑娘来说,太残忍了。她以前最爱笑,最爱闹,现在却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……我宁愿她是个干脆利落的烈士,也不愿她是个毫无知觉的活死人。”
唐昕低下头,悲伤在两人之间压了足有一分钟。海浪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刺耳。最后他硬挤了点轻松的语气出来,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,尽管他自己心里也发酸:“这假放得够长的,闷坏了吧,兄弟?局里那帮小子都念叨你呢,说‘魔鬼’不在,大家都睡不踏实,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江战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,没搭腔,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苍茫的大海,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大海吸进去。那笑里没有温度,只有无尽的荒凉。
唐昕尴尬地清了清嗓子,看着好兄弟这副模样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。他终于还是把此行的目的说了出来,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:“对不住啊,江战……不过我今天是公事来的。局座紧急召见你,说是有一项特殊任务,非你不可。他说,这任务……只有‘终结者’能搞定。时间紧迫,那边已经等不及了。”
江战终于有了点反应,他缓缓转过头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像是死灰复燃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动作有些僵硬,显然坐得太久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沙砾,海风吹动他的衣角,那个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特工似乎回来了,尽管眼底还压着化不开的悲伤。他看了一眼唐昕,声音低沉却坚定:“走吧。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两人在礁石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阳光彻底驱散了阴影,但江战心里的那片阴霾,却不是阳光能照亮的。他知道,新的风暴即将来临,而他,必须再次披上战袍。只是这一次,他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