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其他小说 > 殿下,我真不是你亡妻 > 番外 苏蕴袖

番外 苏蕴袖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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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每次都是趁学塾放假,借口说要出门访友,换身不起眼的衣裳,搭一辆骡车往长安去。

路上要走三天,他就在车上颠三天,夜里住在便宜的客栈里,听着隔壁客人的鼾声,翻来覆去地想:见了她能与她说话吗?又或者远远看一眼就回来?

记得那是他离开长安后第一次回去。

那天日头很好,他站在西市拐角那棵老榆树底下,等了足足两个时辰,才看见傅沅浅从一驾马车上下来。

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裳,头发挽得齐齐整整,可人却瘦了一大圈,下巴尖了,颧骨显了,走起路来衣袂空荡荡的,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
他多想上前去,哪怕只说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

脚都迈出去半步了,又硬生生收回来。那些往事横在中间,他有什么资格呢?

他站在树后,看着她上了马车走远,他在长安短暂停留了一日,第二天一早就搭车回了镇州,可目光止不住的朝后看。

后来他又回去过几次,有时候能远远看她一眼,有时候等一天也等不着。

直到那日,他忽然听见门外两个卖豆腐的妇人在闲谈,一个说:“听说了吗?长安城里那位定安王妃,前儿个没了。”

另一个惊道:“哟,年纪轻轻的,什么病啊?”头一个压低了声音:“说是心疾,拖了半年了,到底没熬过去……”

他手里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。

他好像一瞬间掉进了冰窟,寒气从脚底蹿上来,把五脏六腑都冻住了,连呼吸都困难。

那天他跌跌撞撞地收拾东西,把学塾的钥匙往隔壁铺子掌柜手里一塞,说了句“劳烦照看两天”,就直奔骡马市。

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,身上还穿着教书时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跑到半路才想起没带银两,又折回去取,手抖得连抽屉都拉不开。

等他赶到长安,到底还是晚了一步。那日天灰蒙蒙的,他混在人群里站在朱雀大街旁边,远远看见送殡的队伍过来。

棺木是上好的楠木,抬棺的人穿着素白丧服,孝子贤孙哭了一路,纸钱撒得满天都是。

眼泪一瞬间就决了堤,他死死咬住嘴唇,把脸埋在袖子里,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
那种感觉,他好似也跟着死去了一次,整个人被掏空了,只剩一层皮囊站在风里。

他想去看看她,想最后看一眼她的脸,可他算什么身份呢?故交?哪一样都轮不上他站到灵前去。

最后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离开的长安,明明那天阴阳高照,可他却觉得五脏六腑都冷。

他坐在骡车里,心想:这雪怎么停了呢,要是能把长安到镇州的路全埋了该多好,他就不用回去了。

可路到底是埋不住的,他到底还是回了镇州,大病了一场,躺了七八天,起来后人瘦了一圈,隔壁婶子天天给他送粥,念叨着“苏夫子您可得好好的,孩子们还等着您呢”。

此后每一年,他都会去长安。皇陵他进不去,那地方有侍卫把守,于是他带着准备好的东西,去到那条河边。

那一条小河,水不深,夏天涨水时能没过膝盖,冬天就冻得结结实实。

在那里他看见过她在河里快活的摸鱼,还把鱼送给了他。那时他站在岸上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,后来他才明白,那就是陷进去了。

那双眼眸亮得惊人,里头映着天光水色,也映着他一个人。那是独属于他的秘密,谁都不知道,连她都不知道。

所以每年他都来,带着她之前说过喜欢的东西,他在河边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,把东西一样样摆开,就那么坐一会儿。

有时候跟她说说话,说镇州的孩子又淘气了,说今年的雪比去年大,说李太傅又来骂他了。

风吹过河面,把桂花糕上的糖粉吹散了,他就伸手去护,嘴里念叨着:“别糟蹋了,她爱吃这个。”

眨眼,时间已经走过三年。

他迎着大雪回到家,院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脖子了。他掏出钥匙开门,手冻得不听使唤,捅了半天才捅开。

隔壁婶子听见动静,探出头来:“苏夫子回来啦?刚烙的饼子,给你端一碗,趁热吃!”

说着不由分说塞过来一碗热腾腾的葱油饼,上面还盖了两片腊肉。他连忙道谢,婶子摆摆手:“谢啥,上回我家二小子写的那个‘人’字,您给圈了个红圈,他高兴了一晚上,饭都多吃了一碗。”

他听了便笑,说:“那明日我多讲一段,让他再高兴高兴。”

关上门,屋里的炉子还温着,他添了两块炭,把饼子搁在炉沿上烤着,自己坐下来,把书卷摊开。

窗外的雪还在下,簌簌的,像春蚕吃桑叶。他翻了两页书,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目光又飘到窗外去了。

院墙根底下那棵梅树是他来时栽的,如今已经长到墙头高了,今年头一回开花,红艳艳的几朵,被雪衬着,格外扎眼。

炉子上的饼子烤热了,散出葱油的香气。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,慢慢嚼着,心想:明日雪停了,得去趟镇上买些纸墨,齐楠那孩子的字有长进,可以教他写对联了。

又想:李太傅上回说腊月里还要来,得提前把东厢房收拾出来,把炉子修一修,老师年纪大了,受不得冻。

还想着:今年去河边的时候,该带一壶酒了。

窗外的雪落得更静了,一片一片,像是要把整个镇州都裹进一个白茫茫的梦里。

他起身把伞立在门后,抖落一地雪水,然后坐回桌前,就着炉火和窗外的雪光,翻开了那本手抄的诗集。

扉页上有一行小字,是他三年前写的——“沅浅,今日雪大,我在镇州,一切安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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