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苏蕴袖(1/2)
雪落镇州
雪花飞飞扬扬地飘散在空中,起初不过是稀稀疏疏的几片,可不消片刻,那雪便密了,急了,大团大团地往下坠,眨眼工夫,地上已经一片雪白。
院里的老树被压弯了枝丫,屋檐下挂起一排细密的冰凌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
苏蕴袖立在窗前,手里捏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院外那条渐渐模糊的小径上。
雪把世间万物都抹平了,沟壑填了,棱角盖了,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,干净得叫人心慌。
他看得久了,连眼眶都泛了酸,却也没挪开视线,仿佛那雪里藏着什么,再等一等就能浮出来似的。
“夫子,你在思念谁呢?”
这声问候来得猝不及防,苏蕴袖骤然回过头,发现是他的学生齐楠。
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,圆脸盘,冻得鼻尖通红,怀里还抱着未写完的字帖,眼睛却亮晶晶的,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。
苏蕴袖怔神的片刻,齐楠已经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到了跟前,歪着头看他。
“夫子方才在看什么?看得那样出神。”
苏蕴袖摇摇头,把书卷往袖中拢了拢,淡淡道:“写完了?都有时间打趣我了。”
齐楠吐了吐舌头,把字帖往桌上一摊:“写完了!夫子您瞧,今儿个一个错字都没有,娘说我近来长进多了。”他说着又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“
不过夫子,您方才真不是在看雪?我瞧您那样子,像是……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……”
“哪种?”
“就是那种……想人了呗。”齐楠说完自己先红了脸,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。
苏蕴袖拿书卷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:“人小鬼大。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再温一遍,明日我抽查。”
齐楠应了一声,抱着字帖跑远了,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句:“夫子,外头雪大,您回去路上当心脚下!”
苏蕴袖朝他摆摆手,又转过头,看了一眼窗外飘扬的雪花。
雪下得更大了,密密匝匝的,连对面人家的屋顶都瞧不真切了。
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指尖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发僵,才转过身,继续为学生上起课来。
那堂课讲的是《诗经·采薇》。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他念一句,学生们跟一句,稚嫩的嗓音在屋子里回荡。他念到“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”时,声音莫名低了下去,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。
底下有学生问:“夫子,这人为什么走得那样慢呀?不是急着回家吗?”
他顿了顿,说:“因为他心里装着事。路还是那条路,可走的人变了,再回去,什么都和从前不一样了。”
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他也没再多解释,只是又领着他们念了一遍。
直到课程结束,学童们三三两两散了,他才拿起书卷和伞,推门走进雪里。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下去没过脚踝,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
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,他缩了缩脖子,把伞撑开,可那伞面哪挡得住这么大的雪,没走几步,肩头和帽檐上就落了一层白。
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里走,路上见着几串脚印伸向不同方向,又被新雪慢慢盖住,心里便想:人这一辈子,走过多少路,留下多少脚印,最后还不都是这样被雪填平了。
来镇州已经三年了。三年前他刚到这里时,连住处都没有着落,身上那点盘缠还是李太傅硬塞给他的。
后来在城东赁了间小院,房东是个寡居的老妇人,见他是个读书人,租金要得格外便宜,只说“先生得空帮我小孙子看看功课就行”。
就这么着,他慢慢安顿下来,办了间学塾,教邻里孩童读书认字。日子过得清苦,却也踏实。
可这三年里,李太傅无数次从长安来看他,每回都风尘仆仆的,带着大包小包的吃食和药材,还有一封封劝他回去的信。
李太傅鬓角全白,腰也不如从前挺直,可脾气还是一样犟。
上回他来时正赶上雨天,靴上全是泥,进门第一句话就是:“砚年,你打算在这地方窝到什么时候?”
他给老师沏了茶,笑着说:“这里挺好的,孩子们听话,邻里也和睦。”
李太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:“好什么好!你一个堂堂太学出身的人,窝在这小地方教蒙童?长安那边,我这张老脸还值几个钱,替你谋个差事不难——”
“老师,”他打断道,“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你不想回去,还是不敢回去?”
他沉默了。
李太傅盯着他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,语气软下来:“砚年,那件事都过去这么久了,你还能怎么着?总不能一辈子躲在这吧?”
他低着头没说话,只是把茶壶里凉了的茶倒掉,又续上热的。
李太傅又劝了半个时辰,见他始终不松口,最后恨恨地甩袖走了,临走撂下一句:“下回我还来!我看你能犟到什么时候!”
其实他几次三番偷偷回过长安。
李太傅不知道,谁都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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