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温清芷&秦湛(1/2)
秋狝围场设在木栏围起的千顷林地里,黄栌与槭树红得正烈,远远望去像烧着了半面山。
温清芷策马立在围场东侧的高坡上,骑装是去年尚衣局新制的,箭袖收得紧,勒出她腰身一笔利落的弧线。
她已经很久没穿过这身衣裳了,自册后以来,年年秋狝她都在观猎台上陪着太妃们饮茶说话,看底下王公大臣们纵马逐鹿,像个摆在高处的瓷瓶子,好看,稳当,碰不得。
今日不知怎么的,兴致来了。
或许是风里那股松脂混着兽腥的气息太熟,或许是胯下这匹青骢马跑得太过顺畅,她搭箭拉弦的时候甚至没多想,一箭出去,中了一只离群的半大麋鹿,应声而倒,干净得连挣扎都没来得及。
围场边响起一阵喝彩,夹着几句“皇后娘娘好箭法”的奉承。
温清芷收了弓,忽然觉得有些索然,策马转身,一眼撞见观猎台上那道明黄的身影。
秦湛正看着她。
隔着几百步远,他面上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双眼睛她太熟了,从前在王府演武场上,她赢了侍卫两局枪法,兴冲冲跑去看台上找他讨赏,他就是这么个眼神,有点好笑,有点无奈,底下压着一层明晃晃的喜欢。
温清芷移开目光,轻轻夹了夹马腹。
当晚赐宴,秦湛多喝了几杯。他酒量其实一般,做王爷时还好,当了皇帝以后被宫里规矩拘着,平日连微醺都少有,今日却破例,跟几个老王爷碰了好几回碗。
温清芷坐在他身侧,替他布了两回菜,见他耳根泛红,低声说了句:“皇上,明日还要祭天。”
秦湛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酒杯,没再添。
可回了寝殿,他还是带着一身酒气。
宫人伺候着卸了外袍,温清芷自己摘了凤冠,对着镜子拆发髻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眼角没生出细纹,但那双从前总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,如今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薄雾。她拿玉梳一下一下通着头发,听见身后脚步声近,镜子里多了一道影子。
秦湛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寝殿里灯烛调得暗,他的脸一半在光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
“清芷。”
她手上没停。“嗯。”
沉默了几息。他忽然低声道:“朕今日……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王府演武场上的你。”
玉梳顿在发尾,齿间卡住几根落发。
温清芷没回头,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看了两秒。
卸了钗环,换了素衣,她看上去和从前在王府做七皇子妃时没什么分别。
“皇上说笑了。”她放下玉梳,声音淡淡的说,“臣妾如今是皇后,早已不记得如何挽弓了。”
镜子里秦湛的脸色变了变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,那背绷得那么紧,每一根骨头都端着皇后的仪态,硬邦邦的,碰一下仿佛就会硌到手。
从前那个会纵马冲进围场抢他猎物、会叉着腰骂他“秦湛你混蛋”的姑娘呢?那个挨了他训还敢摔帘子走人的七皇子妃呢?
被他亲手留在了王府的旧光阴里。
“朕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嗓子发干。“朕今日看你射箭,想起你从前……”
“从前的事,臣妾也记不太清了。”温清芷打断他,声音仍是那样平,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,“皇上若是想听旧事,明日臣妾让内务府把靖王府的老人请来,说给皇上解闷。”
秦湛不说话了。
灯花爆了一声,温清芷起身去剪烛芯,经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头油香。
秦湛闻着那味道,忽然觉得这寝殿太大了,大得空落落的。
他跟她之间隔着三步,这三步里摆着皇后冠、凤印、祖宗家法、君臣名分,还有这五年里她每一次规规矩矩行礼时弯下去的腰。
这些东西摞在一起,比宫墙还高。
秦湛后退一步,坐回榻上,自己扯了扯领口。“睡吧。”他说,声音闷闷的,“明日还祭天。”
温清芷吹了灯,在黑暗里窸窸窣窣躺下,隔了半臂的距离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
温清芷睁着眼,看帐顶模模糊糊的轮廓。身边秦湛的呼吸也放得不匀,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。
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,可她觉得这寝殿比白日里更空旷,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。
回不去了,一切都回不去了,从他们卷入夺嫡之争开始,就都回不去了。
他坐上了那个位置,她跟着搬进了这座比王府大十倍不止的宫城。
可搬进来之后,她发现秦湛没那么容易握她的手了。他面前永远堆着折子,身后永远站着几个等着他拿主意的大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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