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死而复生(中)(2/2)
母亲抱着他,走进了军队临时安置的救护区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帐篷区,搭在城郊的一片空地上。
帐篷一排排地立着,白底蓝条,顶上印着红十字。
救护区里人来人往,有护士推着轮椅,有医生拿着听诊器,有志愿者端着热粥,有伤员躺在担架上呻吟。
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,混着一点粥饭的香气,让人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迎了上来,看到母亲抱着孩子,连忙伸手接过孩子:
来,让我看看孩子有没有受伤。
母亲把孩子交给医生,站在一旁,看着医生给孩子做检查。
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孩子,一眨不眨,像是怕一眨眼,孩子就会从她面前消失一样。
孩子没什么外伤。
医生一边检查一边说,
不过还是做个基础检查吧,精神受的惊吓太大了。来,小宝,阿姨听听你的心跳哦。
孩子乖乖地坐在检查床上,让医生听诊。
他仰着头,看着头顶的帐篷顶,看着那些白色的布幔,眼睛一眨一眨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医生把听诊器贴在他的胸口,那冰凉的金属贴上来的时候,他轻轻地缩了一下,但很快又乖乖地坐好了。
就在这个时候,孩子忽然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头。
他叫了一声,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,双手紧紧地捂住脑袋,眉头皱成一团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都白了。
母亲和救护的医生立马上前问发生了什么。
小宝!小宝你怎么了?
母亲急得声音都变了,一把抱住孩子,
是哪里疼?头吗?
妈妈……头……头疼……
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
好疼……
医生也急了,伸手去摸孩子的额头,又去翻孩子的眼皮:
别怕别怕,让阿姨看看。是不是被砸到了?有没有撞到头?有没有摔倒过?
母亲拼命地摇头:
没有,没有摔过,他一直在我怀里……
可没想到,只是过了一息。
孩子的身体忽然不抖了。
他松开捂住脑袋的手,慢慢地睁开眼睛,眼神从茫然,一点一点地恢复清明。
他坐在检查床上,眨着眼睛,看着面前的母亲和医生,像是刚睡醒一样,又像是一个梦做完了,回到了现实。
小宝?
母亲小心翼翼地叫他,
你怎么样了?还疼吗?
孩子摇了摇头:
不疼了。
母亲和医生都松了一口气。
医生又给他检查了一遍,翻了他的眼皮,听了他的心跳,摸了摸他的头骨,确认没有异常,才放心地嘱咐了几句,转身去忙别的病人。
孩子坐在床上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只小小的、白白的手,指甲剪得很短,指缝里还沾着一点灰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寻找什么。
他张开五指,又握紧,再张开,再握紧。
他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。
又好像,什么也没有忘记。
他记得龙来了,记得房子塌了,记得妈妈抱着他,记得妈妈躺在地上不动了,记得他很害怕,很害怕,一直在哭,一直在许愿……然后呢?然后发生了什么?
他记不清了。
那段记忆像是被一团雾遮住了,他拼命地想,却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他只记得有一只手,很温暖,很有力,轻轻地摸着他的头。
只记得有一个声音,很温和,很平静,跟他说着什么。
那只手的感觉还在他的头顶,那个声音的温度还在他的耳边,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,那只手是谁的,那个声音是谁的,那句话是什么。
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妈妈,问出了那个问题。
妈妈,到底是谁救了我们呀?
母亲愣了一下。
她张了张嘴,像是要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,那双满是好奇和依赖的眼睛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。
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,没有说出来,所有事情发生的过程中,她都记得。
可是孩子……不记得了。
他忘记了那只摸过他头顶的手,忘记了那个对他说过话的声音,忘记了那个救了他和妈妈性命的守护神。
那些记忆,像是被一场大雪覆盖了,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
母亲看着孩子那双干净的眼睛,鼻子忽然一酸。她上前一步,蹲下身,轻轻抱住了孩子的头,把他揽进自己怀里。
小宝啊。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努力维持着平静,
我们是被那个守护神救下的啊。
就是那个……妈妈还带你见过的。
在帕米尔高原上,你记得吗?妈妈带你爬过很高的山,看过很远的天。那里坐着一个人,穿着黑衣服,拿着黑刀。妈妈跟你说过,那是我们中国的守护神。
他叫杨远。
就是杨远叔叔救了我们啊。
孩子趴在母亲的怀里,眨了眨眼睛。
杨远……叔叔?
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努力地回想,像是在努力地从记忆的迷雾里,打捞出那个模糊的身影。
他的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思考一道很难的题目,那道题目的答案就在嘴边,可他就是说不出来。
嗯,杨远叔叔。
母亲说,
你小时候见过的。
孩子歪着头,想了好一会儿,最后摇了摇头,脸上带着一点困惑,一点失落。
妈妈。
他小声说,
我不记得了。
我……我好像见过他,又好像没有见过。我记不清他的样子了。
母亲抱着孩子的手,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她低着头,把脸埋进孩子的头发里,不让孩子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但很快又稳住了。
没关系。
她说,声音轻轻的,
不记得也没关系。
只要我们知道,是他救了我们,就够了。
他……
母亲顿了顿,眼眶红了,但声音还是很平静,
他不需要我们记得他。他只要我们都好好的活着,就够了。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趴在母亲的怀里,安安静静的,过了一会儿,又小声地问:
那……杨远叔叔现在在哪里呀?
母亲抬起头,看向北方。天空很蓝,很高,看不见任何东西。
那个救了他们的守护神,也许在某个地方,替他们挡着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。
他呀……
母亲说,
他去打坏龙了。
去打最坏最坏的那条龙了。
他会赢吗?
孩子问。
母亲说,语气很坚定,
他一定会赢的。
因为他是守护神啊。
孩子听了,咧嘴笑了。
他抱紧了母亲,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,小声地嘟囔了一句:
那我要快点长大……长大了,我也要像杨远叔叔一样,去打坏龙……
母亲紧紧地抱着他,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泪,终于还是落了下来。
落在孩子的头发上,落在那顶已经破了的纸质生日帽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