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药味(2/2)
他说这话的时候,雨正好大了一阵,屋里暗下来。我没接话。他也没等我接话,站起来,拉平外套,喉头忽然咳了一声。他偏过头,拿手背挡了一下,咳得很深,像从肺里顶上来的。老毛病,他说,把话岔开,明天出院?
伤好了来九龙春吃饭,我请。
九龙春?
油麻地,庙街口那家。招牌旧,好认。他走到门口,又停住,来的时候报我名字,说找孟爷。
门关上,屋里静了。那把椅子背上,还挂着他外套沾上的一点湿气。我没动,躺了很久。
那天我以为他只是个顺路来结账的好心老板。后来我才明白,油麻地没有比他更会看人的人——他把我从水坑里捞起来那天,就已经在数我这条命值多少。
窗外雨声没停。我睡不着,爬起来,从床尾的袋子里摸出手机。电是护士帮我充的,屏幕一亮,先跳出来二十几条未读——师傅的,房东的,还有两条催话费的。
我一条一条划过去,停在最底下那个名字上。
允儿。
聊天记录停在二十一天前,那天下午。最后一条是她发的,我没回,也一直没读。我点开:
阿乾,糖水铺今天最后一天。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。
那天下午我在修车行,给一辆老雅马哈换链条,手机放在工具箱上,屏幕亮过两次,我没看。晚上收工,雨下得很大,我本来要去的——糖水铺跟修车行就隔一堵墙,我去了,她就能把话说出来。
后来我没去成。
那天晚上我倒在庙街后头那条窄巷里,雨水灌进嘴里,有人按住我腰上的口子,说别睡。那句话,她到今天也没说出来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。
我把屏幕往上划。她话多,我的话少,一页一页都是。她骂过我笨蛋,问过我那辆老雅马哈修好了没有,发过一张糊了的照片,是她站在糖水铺门口笑,围裙上沾着红豆沙。
糖水铺的味道我记得——陈皮和姜,还有煮红豆沙的甜,隔着墙跟机油味打架。她总说修车行一股铁锈味,我说她那儿一股糖味,谁也不服谁。
我打了一行字:你在哪。
光标闪了很久。我没发出去。
我锁了手机,放回床尾的袋子里。
病房的灯管嗡嗡响了一夜。药味很重,重到盖住别的,可孟老大外套上那股油烟气还挂在椅背上,没散。
第二天护士进来换药,问我昨晚是不是没睡好。
我说,在想一家店的名字。
护士问,什么店?
我说,九龙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