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敬茶(2/2)
第三巡。
从今天起,他说,你是自己人了。
门帘响了一声。娜美端着托盘进来,托盘上搁着一块湿布。她走到桌前,先收孟老大的杯子。
她的手伸向那只空杯,指尖碰到瓷沿,停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,短到我以为是我看错。可她的手确实停在杯沿上——孟老大的茶从来喝不干净,杯底总要剩一层。这一只却是空的,第三巡,他喝得一滴不剩。娜美看着那只空杯,像在数杯底有没有落下什么,才把它端起来,放上托盘。她收我那只杯时没有停,收完转身就走,一句话没说。托盘上的湿布冒着热气。门帘落下来,还在晃。
我转头看后门。门口站着一个人,肩靠着门框,半张脸隐在暗处,手指间夹着一支烟,火光一明一灭。是小马。
他没进来。
烟抽到一半,他把它丢在地上,碾灭,转身走了。后门空下来,只剩白汽还在往外滚。
孟老大站起来,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,又松开。他走到楼梯口,顿住,没回头:明天天亮,来楼上。
我应了一声。他上楼,脚步声在二楼廊上响了几步,接着是一阵压着的咳,闷闷的,像隔着楼板。
老萧吹熄了红烛,把两只杯并排放回茶盘。烛芯冒出一缕青烟,他抬头看我,声音压得很低:
茶过了三巡,你就不能再当自己是外人了。
说完他转身去洗碗。我坐着,没动。
那晚前厅的客散尽之后,灯全关了,只剩柜台后头一盏小灯。我坐在头一晚坐过的那张桌子边,守着楼下的夜。前厅的油烟气沉下来,贴在桌布上,和昨晚闻见的一模一样。楼梯口那张桌子还空着,茶壶没动过,在暗处立成一团影子。楼上偶尔一声咳嗽,闷得发沉。
老萧临走前,在灶上给我留了一碗汤,扣着盖子,摸着还温。我揭开,是那碗例汤,陈皮味。我端着它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我想起糖水铺门口那盏白炽灯。灯底下站着一个人,围裙上沾着糖渍,笑着跟我说:
人这一辈子,有些架躲不掉。
她说这话的时候,口气像在说今晚的糖水熬得不错。我那时没接话,以为还有下次。
后来就没有下次了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还留着铁观音的涩味。汤凉透了,陈皮味散尽,和头一晚那碗一模一样。
茶过三巡,我成了九龙春的自己人。
可我心里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名字。那句话,我到现在也没接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