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夜雨守灯(1/2)
凌晨两点的车声,和白天的不一样。白天是乱的,喇叭、油门、急刹混成一锅,什么都听不真。到了两点,街空了,一辆车从东头过来,声音能走很远。我守着柜台后头那盏灯,把每一声车响都当过客。
有一晚,我听见一辆不认得的车。柴油机,怠速不稳,在巷口停了。我攥着笔,等它下人。等了四分钟,它开走了,尾灯在雨里拖出一道红。第二天天亮我上楼报给孟爷,他放下筷子:那是庙街刘记的送菜车。换了个司机,不认得路,走错了。他看我一眼,记东西是好事。记了要会用。
修车行的师傅也说过差不多的话。他有一本破本子,记配件、记价、记客户的车况,页角卷着,油渍把字糊了一半。他说,记不住的东西才要写下来;记得住的,写下来是为了有一天对得上账。我出院那阵,也买了一本,软皮的,揣在怀里。头一晚,我在第一页写下九龙春三个字,后面空着一串行,等着填。
我没想到,那本子后来填了那么多页。
从那一晚起,我学会了一件事:这间店的夜,听得出名字。十一点,前厅散客,老萧关后厨的灯,灶上给我留一碗汤,扣着盖,温的。他走前总要在我桌前站一站:灯别熄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:熄了,街坊以为关门了。又说,雨夜莫开前门,后门别动锁。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,走了。前厅剩下我一个人,一盏灯,一桌一椅,还有楼梯口那张没人坐的桌。
那张桌每晚都立在那儿,茶壶盖着,落着一层薄灰。老萧说别动那桌,没说为什么。我每晚路过看一眼,看得多了,心里给它起了个名,叫。灰底下的茶壶是什么颜色,我一直没看清。
柜台上有另一件东西。小马白天放的双喜,红壳的,没拆封。娜姐不收,也不丢。第一天那包没动,第二天小马又放一包,第三天第三包。我数着,到第七天,柜台上并排摆了七包。老萧看见了,没说话,把灶台擦了一遍又一遍。
孟爷的咳嗽像一座钟。十一点半一次,后半夜两点一次,天快亮一次。我在黑暗里听它,听得久了,觉得那不是咳嗽,是这间店的报时。有一晚它没响——就是下雨那晚。
雨先是从我的左肋开始的。旧疤先是发紧,皮肉底下有根针来回走,等到雨真落下来,我倒踏实了。那晚的雨很大,灯罩上蒙着一层潮气,灯光昏黄,照不远。
孟老大换了一件深色外套下楼,在门口站了站,看雨,没看雨。小马先一步出去,把车从后巷开出来,前灯在雨里扫出一道白。孟老大上车前,没回头:今晚你看店。我说知道。车门关上,雨把车声吞了,吞得很干净。
雨下了快一个钟头,娜姐下来了。她披着一件暗色的外衣,头发散着,没来得及睡的样子。她没开灯,摸着黑下楼,在楼梯口那张桌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我以为她要坐那张桌。她没有。她走到靠窗那张台子坐下,背对雨,面对门。门上的玻璃让雨水糊成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她坐得很直,两手搁在桌上。我从柜台后面看她,她没看我,一眼都没看。我低下头,把本子翻开,写:雨。十一点四十,娜姐下楼。
我猜她等的是孟爷。车走的时候,楼上一定有动静,她比我听得真。可她下来的时候,脸上什么也没有。她坐了一个钟头,两个钟头,姿势没变过。中间她回头看过一次柜台,看的是那七包烟。看了一眼,转回去,没动。
那一夜,这间店的报时全乱了。十一点半的咳嗽没有来,两点那次也没有。雨把整条街的钟都泡坏了,只剩下柜台后头这盏灯,还亮着。
快到三点,她站起来一次,走到前门口,站在玻璃门边,看外面的雨。雨把整条街泡成一片光,路灯倒在水里,碎成一片。她没开门。站了一会儿,又走回那张台子坐下,还是那个姿势。三点一过,我的左肋一跳一跳地疼。我忍着,坐着,等天亮。
快四点,后巷口有车灯扫过,熄了。我听见脚步声,皮鞋,湿的,在巷口停住。小马没进来。他靠在巷口那根电线杆上,点了一支烟,火光在雨里一明一灭。
我数着烟头。一支烟大约亮六次,他抽得不快,一支烟够他站很久。到第七支的时候,我合上本子,走到后门边,隔着玻璃看。他站在雨里,夹着烟,脸朝着店里——店里有灯,灯下有娜姐的影子。我缩回去了。
我又坐回柜台后面。娜姐没有回头。她背对着门,从头到尾没往后面看过一眼。可我总觉着她知道他在那儿。她坐得更直了,像在等雨停,又像在等别的什么停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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