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夜雨守灯（2/2）

地上的烟头白了一圈。我数到二十支，停了，他没再点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空烟壳丢进雨里，转身上车，把车开走了。尾灯在雨里拖出两道红，很快被雨吃干净。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
雨是快五点停的。先小下去，再小下去，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。天边泛起一点灰。

娜姐从桌前站起来，坐了一夜，站起来却稳。她走过来，经过柜台，在我面前站住。我抬头。

你叫阿乾？她问。

她看着我，看得很久，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。灯罩上的潮气在她脸上映出一点光。她说：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。

我没接话。她也没等。她转身上楼，脚步很轻。楼上传来一声门响，轻的，关上了。

我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攥着笔，一个字没写。听过我的名字。在这间店里，谁会听过我的名字？我来之前，这间店没人认得我。孟爷认得我，是因为医院登记簿上写着我的名字，他替我付了账——那是账本上的认得，不是这种。她说好像听过，久到她自己也记不真了。

我的脑子里浮起一个名字。允儿。我把它按下去，没让它浮上来。

天光全亮之前，巷口传来那辆平治的声音。九几年的款，引擎声干净，我闭着眼都认得。前灯没开，车滑得很慢，停稳。小马从驾驶座下来，绕到后座开门。孟爷下车，眼睛有点红，领口松着，这一夜他没淋过雨。他没看我，往楼上走。走到楼梯口，他停了一下，我以为他要问什么。他没问。他上楼，咳嗽一声，闷闷的，隔着楼板。门关上。

天亮透，我上楼。孟爷在桌边背对着门换衣服。我说：昨夜无客。雨下了整夜，四点五十停。三点二十，接护士那辆出租从东头过来，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，在门口停了四分钟，没下人，走了。车牌尾号七三。四点，送菜的货车没来。

他了一声，没回头。我等了等。他没有问娜姐，也没问小马。我不知道他是知道，还是不在乎。

我下楼，先把灯拧了。天光大亮，柜台后那盏灯显得多余，一拧，前厅暗下来，屋檐的滴水声清晰起来。

老萧已经开了灶。他看见灯灭了，没问这一夜的事，给我盛了一碗汤，搁在柜台上：喝了去睡。我端起碗，烫手。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灯是你熄的？我说是。熄了好。他说，天亮了，就不用守了。

我喝完汤，把本子摊开，写：昨夜雨。娜姐在前厅坐到五点。小马哥在后巷抽了一包烟，没进来。写完，我在页脚留了一行空白，合上本子。

雨停干净了，屋檐还在滴水，一下，一下。

那行空白，一直留了很多年。我后来翻那本子，翻到那一页，总会在那儿停一停，像站在一扇没开的门前。

门里有谁，我从没问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