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入行（2/2）

你放我走——孟爷会打死我的！

孟爷要见你。我说。话出口，我自己都不信。可刀出了人命，条子会来，账会记到我头上。我把他手腕往墙上按，他另一只手乱抓，指甲刮过我左肋——旧疤那儿烧起来，烧得我眼前发花。我咬住牙，把他手腕拧到背后。

裁纸刀当啷掉在地上。

楼道静了。瘦荣靠着墙往下滑，坐在地上，喘气，眼泪流了一脸。他抬手擦眼泪，我看见他手腕上一圈红印子，我攥出来的。

他跟我差不多大，兴许还小两岁。

走吧。我说，孟爷等着。

他爬起来，跟在我后头下楼。楼下老头还在收桌，看见我们，把脸转开。

回九龙春的路，我走得很慢。

瘦荣跟在我后头，低着头，走几步就抬头扫一眼马路对面，看有没有车能拦。我没回头看他。我走在前头，听着他的鞋在地上拖，一声，一声。手心破了皮，是攥刀柄那会儿磨的。雨水一泡，火辣辣地疼。

雨是半路下起来的。起初几滴，打在柏油路面上一个点一个点，后来密了。走到九龙春门口的时候，我半边肩膀都湿透了。

卷帘门半掩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，和一鼻子油烟气。那只野猫蹲在门边雨棚下，没看我。

后门那边，小马已经等着了。他从我手里接过瘦荣，没看我，押着人往后走。瘦荣的腿软了一下，小马半扶半拖地把他带进门里。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瘦荣。

我站在前门口，没有进去。

雨落在卷帘门上，嗒嗒嗒。

我想起账本页边那个字。铅笔写的，笔画很轻，怕惊着谁似的。今晚瘦荣的账，孟爷说我跟他对，账跟人对上了，就算清。可字旁边那行被指甲刮掉的字，又跟谁对？

今晚我替孟爷带回来一个人。以后，会不会有一天，也有人替孟爷，把带回来？

人这一辈子，有些架躲不掉。

头一回听她说，我以为她在背台词，念给我听。第二回，我明白她是在说自己。第三回，我知道她说的是那笔躲不掉的账。今晚是第四回。

雨大了起来。

我伸手，把卷帘门推了上去。

前厅快收市了，灯关了一半。娜姐在账台后头，正把一天的账往抽屉里收，头也没抬。

孟爷说，从今天起，二楼有你一间房。

我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。

钥匙在柜台上。她说，靠楼梯那间。被褥是新的，萧叔下午洗的。

账台上放着一把钥匙，黄铜的，拴在一条旧皮绳上。我拿起来，铜是凉的，皮绳磨得发亮，钥匙圈上套着一块小木牌，马克笔写着一个字。笔迹是孟爷的。

孟爷上午说的。娜姐把抽屉锁好，抬起头来，你今晚要是回不来，这钥匙明早给收破烂的。

账台上那包红壳双喜，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。我没问。

楼上冷。她说，声音淡淡的，夜里把窗关严了。

我嗯了一声，上楼。

台阶一级一级在脚下响。二楼走廊尽头，孟爷那扇门关着，门缝里漏出一线光，和一声很轻的咳嗽。

我在自己那扇门前站定，钥匙插进锁孔。

咔。

门开了。

那晚我躺在新床上，闻着新被褥的皂角味，和从楼板下泛上来的油烟气，听着雨打在窗上，很久没睡着。闭眼之前，我又看见那一页旧账。字笔画很轻，铅笔写的，怕惊着谁似的。它就在楼上，等着。

后来我想，我真正入行，是从这一晚算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