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楼板(1/2)
楼板薄。这是我上了二楼之后,最先学会的一件事。
新被褥的皂角味还没散干净。人躺上去,楼板底下的一层动静就顺着木板漏上来:前厅收市后拖椅子的刮地声,后厨关火的闷响,巷口野猫踩过铁皮棚顶的轻响。二楼听得见一切,看不见一切。搬上来的第一夜,我躺在这层楼板上面,把这句话听懂了。
上半夜还算安静。孟爷的咳嗽隔着两堵墙传过来,闷在喉咙里,滚了半辈子才肯出来。我数了:七声,停一停,又三声。走廊尽头,娜姐的门响了一下——拖鞋声先到门口,停了一拍,才听见钥匙插进锁孔。她进门前总停那一拍。我躺在这儿,看不见她为什么停,只听得见。
后半夜,动静来了。
后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声音压得很低。有人说了句什么,两个字,听不清。然后是一辆车,从巷口倒进来,停在门口,没熄火,引擎在夜里嗡嗡地滚。我躺着没动。二楼是别人的地方,规矩还没教会我,每一声响动该听还是不该听。楼下有人走动,脚步很稳,两个人,从后门进,又出去。后门带上。车开走了。
整个过程,没有一句多余的话。
天亮之前,后厨那扇门响了一声,灯亮,火起,水开。萧叔开工了。
我躺到水声滚起来才下去。前厅的凳子还反扣在桌上,萧叔站在灶前过水,蒸汽扑了半间屋。他没回头,说:楼上睡得着?
睡得着。
楼板薄。他把一碟腐乳推过来,像说一句废话,听见什么,当没听见。
我端着白粥站在后厨门口,想说昨夜那辆车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萧叔低头过水,没看我。他知道我站在那儿,也知道我把话咽了回去。有些话,在后厨说出来,就不再是听不见的事了。
前厅空着。娜姐在账台边上,把昨天的流水一张张归拢,夹进夹子。她见我下来,头也没抬:孟爷说,杂物房清一清。东西都搬空了,你上去,把门锁好。
杂物房?
你房间斜对面。她说,一直没锁。清了,锁上。
我从楼梯上去,拐过走廊。杂物房的门虚掩着,推开,一股漂白水的味混着潮气扑出来。屋里空得干净——架子腾空了,地面扫过,墙角的灰被水冲成一道道印子,还没干透。这间房,昨天还关着一个人。
整个屋子只剩一样东西。
墙角,一张纸,揉成一团,半张摊开,没来得及带走。
我捡起来,展开。
是数单,三个月的流水,一行一行抄得仔细,日期、名字、数目,字迹工整得不像记的数,像抄的书。翻到中间一页,我看见一个熟名字——庙街干货铺那个阿发,旁边注着两个字:再拖。抄到最后一页,笔锋乱了,墨色也换了,像是隔了几天又补上去的一行——
坤哥说,三月十五,账本见。
纸角这一行,写得急。
我拿着那张纸,站在空屋里,站了很久。
坤哥。我见过他两次。一次他带人进前厅,敲着桌布说账上那笔数该清了,临走碰碎一把茶壶;一次他带着新壶来赔罪,笑着说孟爷保重。两次,他都笑呵呵的;两次,他说的都是账。
三月十五。这四个字,我从孟爷嘴里听过——坤哥赔罪那天,孟爷送他出门,说的是三月十五之前,我把话带到。那句话,我就在旁边,听见了。那时候我以为,那是和顺堂和他们九龙春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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