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踩线的人(1/2)
巷口有人说话的时候,我正拎着泔水桶站在后门。
你就是新来记数的那个?
声音不高,带着数完零钱才开口的稳当。我抬头,先看见一件深色雨衣。不下雨的夜里穿雨衣,在这条巷子里,比不穿更扎眼。他站在五金店卷闸门的阴影里,肩是干的,衣摆皱出一路风尘。
我认得这件雨衣。
头一回见它,是一个月前的雨夜,也在巷口。他站在五金店门外,没打伞,盯着前厅的灯看了很久,两点五十分走的,往庙街方向。那晚我记车声,在本子上多写了一笔:两点五十分。身形不熟,不是街坊。
第二回,他进了前厅。连着三天,天天来,回回只喝一碗例汤。不叫菜,不加汤,喝完不走,把碗沿那圈油光看了很久,久到汤都凉透。他坐得离门最近,侧着身,脸朝街面。头两回我以为他在等客,第三回看出门道——他嘴唇在动。门口每过一辆车,他数一遍;车过去了,又从头数。
我以为是等车的人。现在他站在我面前,我才知道,那三碗汤是喂给我看的:他在认我,也在让我认他。
你就是。我把桶放下,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三碗例汤,账上没记。
那碗汤不兴记账。他说。
我眼皮没动。例汤不记账,是老萧后厨里的话,前厅没几个人知道;孟爷不管那碗汤,是这栋楼最旧的规矩,旧到没人记得它算规矩。一个和顺堂的收数佬,张口就说出来了。他连吃饭都穿着那件雨衣——那几天夜里闷热,前厅的风扇吹得桌布一角翘起来,又落下去,他坐在那儿,袖口滴水不漏。
你吃得挺细。我说。
孟爷这地方,饭要细吃,账要细看。他往巷里走了两步,雨衣擦过卷闸门,哗啦一声,又静下去,三月十五。你知道吗。
我知道。字条上知道,数单上知道,账本上也知道。这三个字我替它藏了三样东西,藏得比谁都深。我脸上没动:听说过。
那天不兴收数。他说,那天对账。到日子,孟爷得把这十几年的旧账摆出来,给人看。
给人看?给谁看?
给该看的人看。他顿住,声音还是不高,你以为那本账是孟爷自己的?账这东西,谁家的数,谁盯着。你们记了十几年,我们盯了十几年。瘦荣那笔数,是你们自己人漏出来的,不是我们翻的。数漏了,账就得平。
瘦荣。他念这个名字,念得轻飘飘的,带着不必再提的意思。软皮本里那张揉皱的纸,纸角那行急笔——坤哥说,三月十五,账本见——在我左肋那道旧疤底下烫了一下。
我开始知道,他不是来传话的。
你贵姓?
收数的,不配贵。
总有个叫法。
坤哥手底下,人人都叫我阿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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