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对账(2/2)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酒放上灶台,走了。
天亮前,我把账本合上,页码理回原样,交回孟爷房间。他在门口接,没看我,只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,又合上。娜姐在账房门口站着,数了一遍:七十三。
白天我不往前厅去。娜姐说过,数车的那几个钟头,够人把你认熟三遍。
第二夜,账本照旧摆在桌上。后厨熄了明火,只剩一盏灯。
我裁了新纸,把和顺堂的数誊完,才把后半本翻到那一页,凑到灯底下。
刮痕是斜的,指甲刮的,刮得深,深到纸面起了毛。我原以为刮掉的是一个名字——我猜过很多次,猜那行字是谁,把十几年账上的人都想了一遍。
灯从左面打过来。我侧着纸,几乎贴上纸面,屏着气。刮掉的是墨,刮不掉的是力气。纸被压过的凹痕还在,在光里显出形状。
一个字。
不是名字。笔画走得快,收尾收得急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灯管又嘶了一声。
账本里有两处无名。一页销了数,名字空着;一页写了名字,去处被刮。我原以为是两个人,现在不确定了——若是同一个,空着的名字和刮掉的去处,说的是同一件事。
门帘响了一声,老萧端着碗进来,把碗放在账本边上。汤面平平的,浮着两粒油星,热气往灯底下走。
我抬头。他没看账,去灶台边擦他的勺。
我端起碗喝了一口。烫,烫到喉咙口。我放下碗,缓了缓,才开口:萧叔,后半本的页码,对不上。
他手里的抹布没停:你数了。
有一页,脊线粘回去的,页码是后补的。前面缺了页,后面也缺。
老萧把抹布搭在灶沿,转过身,看了那页一眼。看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答话。
账是人写的。他说,人骗人,账不骗人。
他弯腰端走空碗。走到门口,门帘掀起一半,他又停住:缺的那几页,不是我撕的。
门帘落下来。灯管嘶了一声。
我坐在原处,盯着那页。刮痕底下的字,在灯影里又浮上来。
老萧讲过的旧事,在脑子里翻上来。当年有人欠了孟爷的债,还不上,孟爷让人把债主全家送走,账却一直没销。他说,账销不销,看人。
瘦荣也是这么走的。后门的车声,车开走,没有人告别。
那页账记的不是欠钱,是人抵数。销账的那笔,写的是一个去处——去处被刮掉了。缺的那两页里,也许写着它。
如果页边那个字写的是她——她在这本账里,是被记成的那个人。数能销,人也能送走。
我合上账本,页码理回原样,手按在孟爷按过的那块布面上。
账是人写的。人骗人,账不骗人。撕账的人,撕得动数,撕不动纸。
允儿的名字还在页边上,铅笔写的,笔画很轻。
她的去处,在那两页缺掉的地方。
三月十五,这本账要摆出来给人看。
那两页,我迟早要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