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坤哥上门（2/2）

“十五，”他说，“账本摆开，该看的都看得见。”

“摆开容易。”坤哥说，“销哪一页，孟爷想好了再说。我不催。”

孟老大没接。他握着那只杯子，拇指沿着杯沿，慢慢地转了一圈。

那是我头一回看见他守不住。怕有形状，这是空的——账上缺了一块。缺在哪，他比我清楚，坤哥也清楚。缺的那块，此刻坐在对面，替他保管着。

坤哥等够了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——砸场那天，他敲的也是这两下。他起身，夹克下摆带起一阵风：“孟爷，那页账你自己不敢给人看，我替你数过日子了。你慢慢想，十五见。”

他往外走，经过我身边，脚步停了停。他看了我一眼，又看我手里那本软皮本：“新来的，手稳。孟爷挑人，还是那样。”

“坤哥慢走。”我说。

他没应。门帘一掀一落，前厅的光闪了一下，又合上。门帘外，坤哥的脚步顿了一下：“马仔，刀收好。十五用不上。”

小马没应。

靠门那桌，有个人起身跟上去——阿秤。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后厨，门帘挡着，看不清他看的是谁。

后厨静得只剩灶火。

孟老大还坐在那儿，握着那只杯子。过了很久，他把杯子放下：“记了多少？”

“三笔。”

“本子拿来。”

我把软皮本递过去，心里数着页数：记数那页在后头，隔了三页，夹着那张数单。孟老大翻开，找到记数那页——我写的三行字，蓝圆珠笔，一行一行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那页撕下来，捏着，看了我一眼。

“烧了。”

我把纸接过来，走到灶边。火舌卷上来，纸先卷了边，字在火里亮了一下，黑下去。三笔数，一页纸，烧成灰，落在灶台角上。孟老大没翻本子别的地方——夹层里那张数单，他碰都没碰。

他起身往楼上走，走到门帘前头，停住，没回头：“十五那天，你带着誊本，跟着。”

“是。”

门帘落下来。脚步声上了两级，又停住。隔着一道帘，我听见他咳了一声，压着，闷闷的，从楼板底下顶上来。

我端着茶盘站到水槽前头，才发觉手在抖。

抖得不厉害，像握笔握久了的那种抖。我放下茶盘，扶住台沿，等它停。它没停。

老萧从灶后过来，把火钳放回原处，看了我一眼：“手冷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那就端着。”他说，“十五那天，还有的端。”

坤哥那杯茶还在桌上，我斟的，他抿了一口，凉透了。我倒进泔水桶，杯沿一圈茶渍，留着，没人再碰。

灶上的水开了，白汽扑上来，糊住半面玻璃。我站在水汽里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它在抖。

坤哥的车灯在街口拐了个弯，没了。离三月十五，没剩几天。

手没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