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坤哥上门（1/2）

后厨的姜皮削到第三把，前厅静了。

先静下来的是靠门那两桌。话声断在半截，一桌一桌往店心漫。我蹲在灶台后头，手里的姜皮悬着，没落进盆里。这个动静我认得——头一回有人砸场，就是这样的静。可那回动静是从门口进来的，这一回，人还没进门，静先进来了。

老萧的勺在锅沿磕了一下，不重。他背对着门帘：“别出去看。削你的姜。”

脚步声穿过前厅，鞋底在砖地上擦出一点响，停在账台前头。娜姐的声音不高不低：“坤哥。稀客。”

我手里的姜皮终于落进盆里。

小马撩帘子进来，直走到灶台边：“孟爷传你。沏茶，带本子，后厨记数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声音平平的，“坤哥一个人来的。我在门口。”

我在门口。四个字，他搁在那里，自己转身走了。我进后厨这些日子，头一回听小马把一句话说得这么平——平得不像他。

老萧从架子上取下那把铜壶。敬茶那天用的就是这把。他冲洗，注水，搁在灶上，等水开。他没看我，说：“第一杯，孟爷的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水开的时候，前厅的静已经漫到后厨门口。我端着托盘出去，经过门边，小马站在那儿，右手垂着，握着一把刀，刀柄朝下贴着裤缝。他没看我，我也没停。

后厨的灯管嘶了一声。孟老大坐在灶台边的桌后，衬衫扣到最上头一颗。坤哥坐在对面，夹克领口敞着，四十上下，头发比上回见时短了些。他右手搁在桌面上，中指缺了半截指甲——砸场那天，我记住的就是这只手。

我先把茶放在孟老大面前，再给坤哥斟上。坤哥没看茶，先看我。他看了我斟茶的手，又看了我腰侧别着的软皮本。

“孟爷。”他说，“新来的，字怎么样？”

“会写。”孟老大说。

“会写就行。今天这趟，记的人得稳。”坤哥端起杯子，没喝，转着看了看，“上回砸场的账，孟爷记到现在，够意思。今天这杯茶，我喝了——喝不喝得下，另说。”

他抿了一口，放回桌上。茶他只碰了一口。

孟老大没接话，等他开口。

“上上个月，官涌的场子，过手六十七万三，抽四成，进账二十六万九。”坤哥一口气报完，不带磕巴，“上月，麻雀馆，过手一百零九万，抽头三成五，留三十八万一。利钱那头，欠单六十八张，滚到月底，连本带利四十一万二。”

“记。”孟老大说。

我的笔尖落在纸上。六十七万三——这个数，我见过。软皮本夹层里那张揉皱的数单，瘦荣的笔，三个月的流水，第二行写的正是它。坤哥报的，是同一本账。

我写完第二笔，笔尖停了一瞬，又落下去。坤哥的话没停：“这三笔，不是我本事大。是你们自己人抄好了，送到我手上的。人瘦，手也松。我没花钱，他求我收下。”

孟老大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放下的声音很轻。

“今天来，不为这三笔。”坤哥说，“三笔是见面礼，让孟爷看看，我手里有什么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我要的是账本里那一页。三月十五，账本摆开，当着我的面销。那页上的数——我替孟爷保管着一份。比账本上写得还全。”

后厨静下来。灯管嘶嘶地响。

我站在孟老大身侧，笔悬在纸面上。他说的是哪一页，他没说。我只知道，自己翻过的那两页——一页销了数、名字空着；一页写了名字、去处被刮了——哪一页都经不起他这句话。我不敢想下去，也没敢抬头看孟老大的脸。

孟老大把杯子放下。“我孟某人的账，几时轮到外人保管。”

“轮不轮得到，十五见。”坤哥说，“孟爷要是哪天记岔了那页写了什么，我这儿有底，对得上。”

孟老大张了张嘴。没等话出口，喉咙先动了——他咳了一声，压着，没压住，第二声就带出了痰音。他侧过脸，手背挡着，咳了好一阵。老萧在灶后没回头，把一碗水往桌角推了推。孟老大没接。

坤哥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咳，不催，也不移开眼睛。

咳声终于歇下去。孟老大直起腰，端起那杯茶，喝了一口——茶凉了。他握着杯子，杯沿抵在唇边，很久没有喝第二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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