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送走(2/2)
我站在后厨门口,没进去。有些话,在后厨说出来,就不再是听不见的事了——这话是萧叔自己教我的,瘦荣走的那回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
账台那边,娜姐在归拢昨夜的流水。
我把誊本抱下去,在她对面坐下,接着补第三十一页。笔尖落在纸上,我写了两个字,停住。声仔的粤曲在耳朵里转,跑调跑到第三句,我想起账本里那页——刮痕底下的“送”字,笔画走得快,收尾收得急。瘦荣是这么走的,声仔也是这么走的。十五之前,账要摆开给人看。账平不了的人,就平人。
允儿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有一辆车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握笔的手就僵了。糖水铺的姜味还在舌尖上,隔着几年没散。她离开前留的那句“你来,我有话跟你说”,我一直没回。后来再打过去,电话那头是空号。她像那页账——名字还在,去处没了。走的那天,巷口停过车没有,我连想都没敢想。
“账平了?”娜姐没抬头,问的是誊本。
“平了。”
她嗯了一声,笔没停。过了很久,我以为她不会再开口,她忽然说:“有些账销了,人没了。”
我猛地抬头。她还在写字,笔尖稳稳的,一行一行。我张了张嘴,那句话堵在嘴边——那页账,是不是也送走过一个人?允儿她——
“你方才想问的,不是声仔。”娜姐说。
笔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。账台后头那盏灯落在她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眼睛却很静。她说:“那页账,你别碰。碰了,就是你的账。”
“我的账?”
“声仔的账,销了就销了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那页不一样。那页要是翻开来,翻页的人,也得记进账里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欠孟爷那条命,还没还完。别拿它去抵别的。”
我坐在那儿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娜姐把日账本合上,锁进抽屉,起身往楼上走。经过我身边,她没停。走到楼梯口,她站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没回头,也没说话。我没动。她也没回头,抬脚上了楼。
我坐回原处,誊本摊着,第三十一页。
笔帽掉在纸面上。我捡起来,发现誊本下头压着一张纸,折了两折,边角平整。刚才还没有——娜姐经过时,手往账台上搭了一下,我没在意。
我把它抽出来,展开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,蓝圆珠笔,是娜姐的字:油麻地,上海街,四十七号。底下又一行,小一点:糖水铺旧址。
我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我认得那家糖水铺。它在我修车行隔壁,我认它的门,靠的是姜汁撞奶的味和老板娘摇蒲扇的响,从来没记过门牌号。它什么时候没的,我不知道——我进医院那天,它还在。原来它有门牌号。原来有人记得它。
我把纸折好,没压回誊本底下,收进了软皮本,和那张数单放在同一页。本子合上,我按了按封面。
娜姐上楼前那一下停顿,忽然有了答案。她没敢自己去找那个旧址——她让我去。账里的路她堵死了,账外的门,她给我留着。
账台上的灯亮着。后厨的例汤还在滚,萧叔的勺一下一下。整栋楼照常转,像声仔从没在夜火边唱过歌。
只有我知道,后厨那盏夜火,今晚起没人守了。
还有上海街四十七号。明天是十三,后天十四,再后天,十五——账本要摆开了。在那之前,我得先想明白一件事:允儿走的那天,她那条巷口,停没停过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