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天光(2/2)
知道了。
他没有问关守义还说了什么,也没有问那句话是说给谁的。我忽然明白,那句话本来就不是说给我听的——关守义说的时候,眼睛看着二楼那扇窗。我只是恰好站在门后,替他把这句话端端正正地递到了该到的地方。
午后之前,把该收的收好。孟爷说,誊本带着。到了时候,坐我右手边,头别抬,看你要看的,数记全。
去吧。他说。我转身,他又开口:阿乾。
我站住。
今天不管看见什么,他说,目光第一次落在我脸上,落得很实,都别当没看见,也别当真的看。眼睛是拿来用的。
我答:有一句话堵在嗓子眼,我没说:您让我当眼睛,看这一屋的人;可我这双眼睛,早就背着您,看过别的东西了。
经过灶台,老萧没抬头,说:午后那锅汤,我给你留着。
知道。
我出后厨,小马正好从后巷进来,裤脚湿着,晨露挂到膝盖。他见了我,脚步没停,往后厨里走,丢下一句:后巷清过了。车在巷口等了一夜,天亮接他走的。
孟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午后,后巷别进人。
知道。
我穿过前厅上楼。娜美在柜台后头擦茶具,一块布,一只杯,擦得很慢。她没抬头,说:今天会进生人。该锁的,锁好。
钥匙,贴身放。
我应了一声。她没再说话,杯沿在布上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,光从杯壁滑过去。
我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。靠楼梯那间,楼板薄,什么响动都从底下漫上来——这会儿底下是后厨的火声、前厅的水声、孟爷上楼的脚步,一步一步,慢而稳。
我坐到窗边那张桌前。誊本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夜,边角卷起来一点。我把它抽出来,搁在膝上,没有翻开。
不需要翻。那页纸长什么样,已经长在我指头上:脊线处的胶痕,缺页的茬口,还有那行被指甲刮过的字——刮痕底下压着一个字,笔画浅,要就着光才看得清。
我把它锁进抽屉。那把铜锁很旧,钥匙拴在红绳上,红绳绕过脖子,塞进衣领里。铁皮凉,贴着胸口,硌着肋骨。
兜里还压着那张纸条,折了三折——油麻地,上海街四十七号,糖水铺的旧址,我修车行隔壁那家。过了今天,我要去一趟。问她走的那晚,巷口停没停过车。
天光从窗缝漏进来,斜斜地切过桌面,浮尘在光里慢慢地滚。楼下铁闸哗啦一声,又一声——小马在拉前厅的闸。今天不做生意,门脸先合上,铁皮把街上的光一道一道截在外面,屋子里反而静了下来。
后厨的火旺了,油下了锅,滋啦一声,满楼的油烟气慢慢爬上来。老萧在备今天的菜。孟爷在楼上咳嗽,闷闷的,一下是一下。
我在窗边坐到天光大亮,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一遍——一个月。
那时候我以为,一个月,是关守义给孟爷的限期。一页账,一个月,够他把账翻完,够他把人找齐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一个月里,也有我一份。
午后一拨,晚间一拨。我坐在窗边,铜钥匙贴着胸口,把这一天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天光落在桌面上,亮堂堂的,看不出这一天有什么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