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缺的两页（1/2）

歇业的牌子挂出去之后，前厅静得能听见油烟气往下沉。收音机关了，吊扇也停了，三点钟的日头从放下一半的窗板上半截漏进来，在桌面切出一道斜线，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地翻。三张台面的凳子都翻上了桌，只留中间一张大台，摆着茶壶茶碗，摆着那只铁皮匣。

我在账房角落里把记数纸抹平，铅笔削了两回。誊的那叠白纸摊开，压在纸边。今天要记的数，都从别人嘴里来。

孟老大坐在大台上首，闭着眼。娜美在柜台后头擦杯子，一个杯子擦了三四遍。

门外的车是三点到的。引擎停在门口，没熄，怠速压到最低，隔着门板嗡嗡地响。车门开了三扇，三双脚在门槛外头并住，停了两秒。有人清了清嗓子——清给屋里听的。

娜美去开门。她没有迎，只让开半边身子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。

坤哥先进来，黑夹克，进门先笑：「孟爷，十五，我来了。娜姐，生意好。」

「托坤哥的福。」娜美说。

阿秤跟在半步后头。他没穿那件雨衣，换了件灰衬衫，眼睛先进门——扫过孟老大，扫过柜台，扫过我的桌子，才落定。他没坐，在坤哥身后站住。

两个刀手跟着进来，一个光头一个平头，一个靠门，一个贴柜台。小马从后厨那边绕出来，靠在门框另一边，胳膊抱在胸前。光头看了他一眼，他没看回去。后厨的门帘掀了一下，又落下，老萧没出来。

「坐。」孟老大说。

坤哥坐下，端起我斟的茶，没喝，放回桌上，眼睛落在那只铁皮匣上：「账本，请出来吧。」

孟老大睁开眼，从怀里摸出钥匙。两把，一铜一铁，先后插进锁眼，各转半圈，咔哒，咔哒。匣盖掀开，那本旧账本躺在里头，封皮发黑，边角卷着，脊线上能看见那处撕过的毛茬。我的目光想往那上头落，又收回来，落在自己的铅笔尖上。

账本里有一页，页边用铅笔写着一个「允」字。今天，我不能看。

坤哥没碰账本。他朝阿秤抬了抬下巴。阿秤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双手递上。坤哥抽出两张纸，黄了，毛边，墨色发灰——老纸。他把两页在桌面上摊平，一左一右，中间空出一道缝，正好是账本缺页的宽度。

「孟爷，」坤哥说，「三月十五，我来对账。这回，对数，也对页。」

孟老大没接话，端起茶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

「你账本后半本，缺了两页。」坤哥用缺了半截指甲的那根手指，在纸面上点了点，「这两页，在我手里。瘦荣那小子临走前，替我抄了三个月的流水——我拿你的账一对，他抄的，就是从这两页漏出去的。数是真的，缺页也是真的。」

他报了一个数。我低头记，铅笔在纸上走：六十七万三——软皮本夹层里那张数单，第二行写的正是这个数。瘦荣的笔，我认得。

「还有一笔。」坤哥说，「旧账，利滚利，三十七万四。记的什么，孟爷心里有数。」

我记下这笔。三十七万四——这串数我誊过，账本里和顺堂一年一笔的旧账，滚到今天，就是这个数。

柜台后头，娜美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
孟老大端着杯子，拇指在杯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：「你要什么？」

「那页账。」坤哥说，「账本里记和顺堂欠你旧数的那页，今天当着我的面，销掉。我把这两页烧了。两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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