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 缺的两页(2/2)
前厅静下来。油烟气又往下沉了一层,灰尘在那道天光里不翻了,直直地悬着。
孟老大没应声。他的咳嗽上来了,压在喉咙里滚了两滚,化成一声低低的清嗓子,被一口茶送下去。他放下杯子:「两清?」
「两清。」坤哥说。
「你和我,」孟老大说,「清得了?」
坤哥的笑容没有动:「清得了。账平了,就清了。」
我的笔停在半空。目光越过桌面,落在那两页纸上——黄纸,毛边,缺口。我翻到过账本后半本那个缺口,61到64,脊线上的毛茬,和这两页的边是一个撕口下来的。允页刮痕下压着「送」字——那页账,记的是人抵数。人抵数,送去了哪——去处,记在哪?
我的目光往坤哥的手底下钻。报数的时候,他左手拇指一直压在右边那张纸的一角,压着一行没念出来的字。我看不见那行字,只看得见拇指的骨节,和纸角被压出的折痕。
那行字,会不会就是去处?
我正要再看,阿秤的目光跟过来了,落在我手里的笔尖上。我落一笔,他的眼就跟一笔;我合上笔帽,他才把眼睛收回去,看窗外的天光。
我又把笔帽拔开。庙街干货铺的阿发,举着一张粉红收据上门赖账——单是我写的,他拿去给庙街的老账房看过。老账房告诉他,单作不作数,全看孟爷认不认。阿发一个干货铺老板,听不出这句话的味。老账房听得出——老账房背后是谁的线,此刻正坐在这张桌前,看我的笔。
坤哥摸这本账的底,从瘦荣漏数那天就开始了。阿发那件事是试——试孟老大肯不肯为这账说话,试账房的人会怎么圆。我那天圆了场,孟老大判了「账上的字只能我写」。坤哥在暗处听着,把这两页攥得更紧了些。
前头那些都是摸底。今天,他来收账。
「孟爷,」坤哥说,「账摆出来了,总得销一笔,才叫对账。」
孟老大终于抬眼,看他:「缺的两页,数在你手里。要销的那页,字在我手里。坤哥,两页纸换我一页字——这买卖,谁赚?」
坤哥笑了。短促一声,收得快。他探身,用那根缺了半截指甲的手指,在纸面上轻轻一点。
「孟爷,你数错了。那页字,是我十五年前借给你的。」
我的手停在茶壶把上。
十五年前。账本后半本缺的那两页,是十五年前的纸、十五年前的墨。允页刮痕下压着的那个「送」字,是同一年写下的。人抵数,送去了哪——去处记在缺的两页里,缺的两页此刻就在这张桌上。关守义要的,就是这两页里的去处。
他们要销的,是记着和顺堂旧数的那页。那页边上,用铅笔写着一个「允」字。
茶壶很烫。烫意从壶把渗进虎口,我端着它,没有放。坤哥还在笑,阿秤还在看窗外,孟老大端着杯子,拇指停在杯沿上,没有转。柜台后头,娜美把擦了三四遍的杯子放回原位,轻得很。
这间屋里所有人,今天都是为同一本账来的。
我把这杯茶续满,退回角落。手很稳,稳到坐下,才发现虎口被壶把烫红了一道,不觉得疼。
那天我记得自己的手很稳。后来才知道,稳,是因为那本账上,还没有我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