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双债主(1/2)
坤哥起身要走的时候,孟爷开口了。
「晚上还有一位客。你那两页,等那位客到了,一起答。」
坤哥站住。他回头,孟爷端着茶,没看他。坤哥站了一会儿,慢慢坐回去,把那两页黄纸重新摊平,左手拇指压回纸角。
「孟爷请客,面子大。」他说,「我听听,是谁。」
孟爷没说。他把杯子放下,闭上眼。屋里又静下来,油烟气往下沉。
天暗下来的那阵子,我数着孟爷咳嗽的空——下午隔得还久,这会儿近了,一声压着一声的尾。他把咳嗽咽回去,喉咙里低低地响一声。桌角搁着他那方帕子,叠得齐整。娜美点了一盏灯,放在柜台那头,灰尘在光里慢慢地翻。
我的记数纸摊在账桌角上,下午该记的都记完了,笔尖悬在空白处,落不下去。屋里没有新数,只有旧账在等人开口。
「孟爷,」坤哥说,「话摆到明处。你留我,是那页字有得谈,还是没得谈?」
「有得谈。」孟爷说,「也不是今晚。」
坤哥盯着他看了几秒,笑了:「行,我等。」
天一擦黑,孟爷站起来:「后厨说话。」
我们都跟着起来。坤哥把那两页纸折了折,收进怀里,阿秤跟在他身后,两个刀手换了边。我端起自己的记数纸,穿过前厅,掀开后厨的门帘。老萧在灶台前头,火苗舔着锅底,水汽在半间屋里浮着,灯罩发黄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问,把那锅例汤搅了搅。
坤哥在后厨桌边坐下,把那两页黄纸原样摊开,左手拇指压回同一个纸角。孟爷坐回上首,铁皮匣搁在桌边。娜美跟进来,靠着门帘站着。小马没进来,按刀站在门帘外头。阿秤还是站在坤哥身后,两个刀手一个靠灶台,一个靠门。
「那两页纸,」孟爷说,「今晚不用收。那位客,就是来看这两页的。」
话音没落,后门响了三下。不重,很稳。
小马掀开门帘,出去,开了后门。脚步声进来,灰呢外套没系扣子,衬衫领口压着一道白印——警服穿旧了才有的印子。关守义。
他进门,先看桌上那两页黄纸,看了三秒;再看铁皮匣;最后才看人。他看了坤哥一眼,坤哥坐在那儿,拇指还压在纸角上。他看了孟爷一眼,孟爷睁着眼,看着他。
「来了。」孟爷说。
关守义没应。他走到桌边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没喝,端着,看着坤哥。
「账本里那页『送』字,」他说,一个字,一个字,落得清楚,「我等了十五年。今天当着坤哥的面,把去处说清楚——人送去了哪。」
屋里一下子没了声。水汽在灯下浮着,灶火低低地响。坤哥那根缺了半截指甲的手指,悬在纸面上空,没有落。他听懂了——关守义要的,正是他手里这两页。两个债主,一张桌。我忽然懂了孟爷下午为什么留人。
「关爷是吃官饭的,」坤哥开口,话里带着笑,笑没到眼睛,「怎么跟江湖的账扯上关系了。」
「吃官饭是二十年前的事。」关守义说,「十五年前,这本账上记了一笔还不起的数。还不起,就用人抵。人送走了,送去哪,写在这一页上。」
他用下巴朝那两页黄纸点了点:「那两页撕了以后,数在你手里。去处,理应也在你手里。」
「关爷这话差了。」坤哥说,「这两页我收了十五年,只有数,没有去处。」
「那你拇指底下压的是什么。」
关守义问得平。坤哥的脸色,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块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压着纸角的那根拇指——那行字还在那里,压了一下午,没人念过。
「一处旧数,」坤哥说,「跟关爷的账,没关系。」
「有没有关系,」关守义说,「翻出来才知道。」他转向孟爷,「孟爷,那页『送』字,当年写的时候,去处写在哪儿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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