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双债主(2/2)
孟爷端着茶,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他没看关守义,也没看坤哥,看着那两页黄纸。咳嗽在喉咙里滚了滚,被他咽下去。
「去处,」他说,「本来在账上。」
四个字,落下来。我的笔尖悬在纸上,没有落。
「十五年前,」孟爷说,声音低,讲一件旧事,「有人欠我一笔还不起的账。账平不了,就用人抵。人送走了,送去哪,账房记在这一页上——记了去处,这笔账才算平。后来那两页撕了,数,跟着去了你那儿,坤哥。」
他不说了。屋里所有人等着。他端起茶,喝了一口,放下,没有说下去。
去处。那两个字落下来,在我心里砸了一下。
我想起那页刮痕下压着的『送』字,想起账本后半本那个撕口,想起娜美说过的那家糖水铺——老板娘在前厅等了一整天,等孟爷下楼见她,那年账上,有那个名字。允。
十五年前,有人抵了数,被送走。送去哪,记在撕掉的那两页里。那两页,此刻压在坤哥的拇指底下。
「孟爷,话说一半,吊着人。」坤哥说,「那去处,到底在不在我那两页上?」
「你心里有数。」孟爷说。
坤哥笑了,短促一声,收得快:「孟爷,你这是要把火往我这边引。」
「火?」孟爷说,「这屋里,火是你带来的。」
坤哥的手按着那两页,往自己跟前收了收:「今晚话说到这儿,账改日再对。这两页,我先收回去。」
他话音没落,孟爷的咳嗽上来了。压了一下午的那声咳,这一回没压住,从喉咙里炸出来,一声接一声,腰弯下去,帕子捂到嘴上。娜美从门帘边过来,端了一碗水,放在他手边。孟爷摆摆手,没接。
帕子从他嘴边拿开的时候,方帕一角,洇开一团红。灯底下,红得发暗。屋里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坤哥的手还按在那两页上,没收,也没放。阿秤的目光从那方帕子上移开,落在孟爷脸上。靠灶台的刀手、靠门的刀手,眼睛都转过来。门帘外头,小马直起身。灶台前头,老萧的勺停在锅沿上,一下没搅。
孟爷把那方帕子叠了叠,红的角折进里面。他抬起头,声音不高,不紧不慢:
「去处,在账上。账,在坤哥手里。坤哥,你手里的数,就是他要的答案——你给不给?」
坤哥没有答。
关守义放下那杯没喝过的凉茶,转向我:
「账房小哥,你说,那页账,该不该销?」
屋里所有人,第一次看我。坤哥的手还压在纸角上,阿秤的目光从我笔尖移到脸上,两个刀手的眼睛转过来,娜美站在门帘边,没动,门帘外头的小马,也没动。孟爷的咳嗽在喉咙里滚,没有上来。
灯芯结了一粒花,光暗下去,又亮回来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干的。那页账——页边一个『允』字,刮痕下一个『送』字,十五年前抵了数的那个人,去处还压在坤哥的拇指底下。销了,字没了,那人就真的没了;不销,字还在,去处还压着。这屋里每个人都是为这页账来的,只有我,把它抄进过自己怀里——锁在楼上的抽屉里,钥匙贴着胸口。
「我……」我说。
那把钥匙,硌着肋骨。
那天晚上我答了什么,后来好多年,有人问过我。我记得的不是那个答案。
我记得的,是灯花亮回来的那一下,满屋子的眼睛——和孟爷那方帕子上,折进去的那个红角。
有些字,抄一遍,就是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