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见红(2/2)
「账房小哥,」他说,「你今晚流的血,记在谁账上?」
我没答上来。他已经推开后巷的门,雨声涌进来,又合上了。
娜美这时才动。她腾出一只手,从灶台边扯了条干净布条,塞进我手里。
「按住。」
她声音很平,平得反常。她抬起眼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去。她低头看怀里的账本,看封皮上那朵洇开的红,手指在上面碰了一下,又缩回去。她把账本放回孟爷面前,放得很轻。
孟爷坐回椅子里,整个人塌下去一截。他看着那本账,看了很久。
「眼睛,不该挡刀。」他说。
屋里没人接话。他又说:「封皮,明天换一册。账上的字,换不了。」
他没看我。这话是说给那本账听的,也是说给规矩听的。我脸上发烫——他说得对。今天早上他把我叫到后厨,说从今天起我是他的眼睛:数记纸上,人记心里,落笔只有他。眼睛只看,不动。可我动了。我挡了刀,见了血,血还上了账本。眼睛见血,这双眼睛就算瞎了一半——从今往后,谁都记得,账房小哥会为那本账挡刀。
我从账桌角扑出去的时候,膝盖带翻了什么——我那张记到一半的数纸,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,被人踩过,又踢到桌角。我弯腰捡起来,纸上洇开一滴红,正好盖住我写的那个「销」字。我把它折好,收进口袋。这张纸不用烧了——孟爷说散场烧。今晚散场散得急,没人记得烧纸这回事。
小马在门边站了一会儿,还是推开后巷的门出去了。今晚这条巷子,他得重新走一遍——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刀,他得知道那几个人是从哪条路来的,刀是从哪条路进来的。
屋里只剩我、孟爷、娜美,和后厨的灯。老萧在灶台那边,从头到尾没回过一次头。
孟爷又咳了几声。娜美端了碗水过去,他没接。他一直看着那本账,看封皮上那朵干了一半的红。
我站了一会儿,想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。弯腰的时候,血从布条边又渗出来,顺着手指滴下去,一滴,落在灶台前的地砖上。
老萧从灶台的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,没开口。他绕过我,走到灶台边,掀开锅盖——蒸汽腾起来,糊了他的脸。他舀了一碗汤,放在灶台边上,热气往灯上飘,和每一天晚上一模一样。
「喝吧。」他说,声音哑。
他什么都没问。没问谁砍的,没问疼不疼,没问那本账。他只是把汤放在那里,放得理所当然。
我忽然想:十五年前,也有人坐在这个位置——后厨,灶台边,一碗汤——喝过一碗一样的汤,然后上了那辆车,被送走,再没有人见过他。
我不知道那人是谁。
我只知道,今天这碗汤,是给我的。
今天我站错了位置。眼睛动了手,账房见了红。血上了账本,就再也擦不掉了。
我的手在抖。这点伤,不该抖成这样。